子时的皇宫,静得像座陵墓。
夜宸跟在换防的队伍里,铠甲沉重,脚步更沉重。雪落在肩甲上,积了薄薄一层,又被体温融化,渗进内衬,冰凉刺骨。他低着头,学着前面士兵的步幅,不紧不慢地穿过一道道宫门。
禁军副统领的令牌很管用。每过一道门,守门的士兵查验令牌后都会立刻放行,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王朗在禁军中以严厉着称,没人想触他的霉头。
但夜宸的心一直悬着。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在乾清宫。
队伍在乾清宫前的广场分散。夜宸作为“副统领”,需要巡视各处的岗哨。这是他唯一能接近皇帝寝殿的机会。
雪越下越大,视线变得模糊。夜宸借着巡视的名义,绕到乾清宫侧面的回廊。这里离寝殿只有一墙之隔,但守卫也最森严——八个禁军分列两侧,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硬闯是找死。
夜宸停下脚步,假装检查回廊下的灯笼。他需要制造一个合理的理由进入寝殿。
就在这时,寝殿的门开了。
一个小太监端着药碗出来,对守门的禁军说:“皇上嫌药太烫,让拿去温温。”
机会。
夜宸走上前,沉声道:“我去送。”
小太监和禁军都愣住了。禁军队长迟疑道:“王统领,这……这不合适吧?送药的事向来是太监……”
“今夜雪大,你们守好门便是。”夜宸打断他,接过药碗,“皇上若怪罪,我来担着。”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禁军队长不敢再多言,让开了路。
夜宸端着药碗,推开寝殿的门。
殿内很暗,只有床前点着一盏宫灯。昏黄的光晕里,轩辕昊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呼吸微弱。
夜宸走近,将药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他单膝跪地,压低声音:“儿臣轩辕宸,参见父皇。”
轩辕昊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你……终于来了。”
夜宸抬头,这才发现父皇比记忆中苍老了太多。两鬓斑白,眼窝深陷,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那个曾经威严不可一世的帝王,如今只是一个病弱的老人。
“儿臣带来了证据。”夜宸从怀中取出油纸包,双手奉上。
轩辕昊终于睁开眼睛。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如今有些浑浊,但眼底深处,依然藏着帝王特有的深沉。
他没有接证据,而是看着夜宸,看了很久。
“你的眼睛……像你母妃。”
夜宸的手微微一颤。
“惠妃她……”轩辕昊的声音很轻,“是朕……对不起她。”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许久,轩辕昊才接过油纸包,缓缓打开。他看得很慢,每看一页,脸色就沉一分。当看到德妃与西域国师的密信时,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好……好一个德妃……”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好一个幽冥阁……”
他将证据放下,闭上眼睛,似乎在消化这个残酷的事实。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决断。
“你想要朕怎么做?”
“废德妃,正朝纲。”夜宸一字一句,“儿臣恳请父皇下旨,彻查德妃一党,还天下一个清明。”
轩辕昊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下旨?朕现在连这道门都出不去,如何下旨?”
他指了指殿外:“你知道外面有多少德妃的人吗?朕身边的太监、宫女、侍卫……甚至太医,都是她的人。朕只要稍有异动,明天的药里就会多一味‘安神’的药。”
夜宸明白了父皇的处境。德妃把他软禁在这里,不是为了伺候他养病,而是为了控制他。
“但父皇仍是皇帝。”夜宸说,“玉玺还在父皇手中,圣旨就有效力。”
“玉玺……”轩辕昊苦笑,“三日前,德妃以‘拟旨’为由,将玉玺‘借’走了。”
夜宸的心沉了下去。没有玉玺,圣旨就是一张废纸。
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王统领进去多久了?”是禁军队长的声音。
“快一刻钟了。”有人回答。
“不对劲……皇上喝药从没超过半刻钟。开门!”
脚步声逼近殿门。
夜宸迅速起身,将证据藏回怀中。轩辕昊也反应过来,低声道:“从后面走,屏风后有密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殿门被猛地推开。禁军队长带着四个士兵冲进来,看到夜宸站在床前,脸色一变:“王统领,您这是……”
夜宸转身,面不改色:“皇上问起今夜宫防,我正禀报。”
禁军队长狐疑地打量他,又看向床上的皇帝。轩辕昊适时咳嗽起来,虚弱地摆摆手:“是朕……让他多留片刻。你们……退下。”
皇帝开口,禁军队长不敢不从。但他退出去时,眼神依然充满怀疑。
殿门重新关上。
轩辕昊急促地说:“快走!他很快就会带更多人回来!”
夜宸知道不能再留。他朝父皇深深一礼:“儿臣会再想办法。父皇保重。”
“等等。”轩辕昊叫住他,从枕下摸出一枚小小的金印,“这是朕的私印,虽不能替代玉玺,但可以调动一部分暗卫。你拿着,或许有用。”
夜宸接过金印。印章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刻着“昊天之印”四个篆字。
“暗卫的联络方式……”轩辕昊快速说了几个地名和人名,“记住,这些暗卫只认印不认人。小心使用。”
“儿臣明白。”
夜宸不再耽搁,转身走向屏风后的密道。密道入口很隐蔽,需要转动一个烛台才能打开。他刚踏进密道,就听见殿外再次传来嘈杂声——这次来的人更多了。
密道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密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行。墙壁湿滑,有水流过的痕迹。夜宸摸黑前行,走了约百步,前方出现向上的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扇木门。他推开门,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废弃的宫殿里。
这里是……冷宫?
夜宸辨认了一下方向。这座宫殿他记得,是前朝一位失宠妃子的居所,已经荒废多年。密道出口在床榻下方,极其隐蔽。
他刚要从窗户离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夜宸立刻躲到殿柱后。透过破损的窗纸,他看到两个太监提着灯笼走过,后面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影七!
他怎么在这里?
影七在殿外停下,对太监说了什么。两个太监行礼退下,影七独自走进殿内。
他没有点灯,只是站在殿中央,似乎在等什么人。
夜宸屏住呼吸,手按剑柄。如果被发现,只能拼死一搏。
片刻后,殿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来的是个宫女打扮的女子,戴着面纱,看不清面容。
“东西带来了?”影七问。
女子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这是娘娘要的。”
影七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玉玺——正是皇帝丢失的那枚!
夜宸瞳孔骤缩。
“娘娘说了,三日后登基大典,这枚玉玺必须盖上诏书。”女子低声道,“影主让你务必保管好,若有闪失……”
“我明白。”影七合上锦盒,“告诉娘娘,一切按计划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