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主眼神闪烁:“我准备了二十年。”
“准备和把握是两回事。”苏浅月合上古卷,直视他,“如果我母亲醒来后,发现您用无数无辜者的性命换她的复活,她会怎么想?她会接受这样的自己吗?”
石室陷入沉寂。
阁主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良久,他才嘶声道:“她必须接受。因为这世上,只有我还记得她原本的样子,只有我还愿意为她付出一切。至于那些蝼蚁……他们的命,能换挽星活过来,是他们的荣幸。”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病态的偏执,苏浅月知道,再争论下去毫无意义。
“我想单独陪母亲一会儿。”她说,“您答应给我三天时间,这才第一天。”
阁主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点头:“好。子时之前,我会回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别做傻事。你逃不掉的。”
石门再次关上。
这一次,苏浅月没有立刻动作。她等了约莫半盏茶时间,确定阁主真的离开后,才迅速走到续命机旁,从药箱暗格里取出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这是她特制的探毒针,能检测数百种毒素。
她将针尖探入续命机的药液输入管,片刻后取出。针尖没有变色,说明药液无毒。但她不放心,又取了一滴药液滴在古卷空白处,从发簪里抖出些粉末撒上。药液与粉末接触后,泛出极淡的紫色。
“果然……”她喃喃。
这不是毒,而是一种强效的镇定剂和肌肉松弛剂。长期服用,会导致服用者意识清醒却完全无法控制身体,就像……被活埋在自己的躯壳里。
她回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凉,但这次,女人反手握住了她——力度微弱,却带着清晰的意志。
“母亲。”苏浅月压低声音,“子时,会有人来救我们。但在这之前,我需要知道阁主的弱点。他不可能毫无破绽。”
玉床上,女人的手指开始移动。写得很慢,但字迹清晰:
「心口……旧伤……月圆……痛……」
苏浅月记下:“他心口有旧伤,月圆时会剧痛?那是他的虚弱期?”
一下。
“下一次月圆是什么时候?”
手指停顿,似乎在计算。然后写出:「三日后」
三日后——正好是阁主给的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这不是巧合。
“还有其他吗?比如机关的控制中枢?或者离开尸谷的密道?”
女人手指移动:「床下……暗格……钥匙……」
苏浅月立刻俯身检查玉床底部。在靠近床头的位置,果然摸到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大小正好能放下一只手。她按下去,床板悄无声息地滑开一块,露出里面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钥匙,只有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纸。她取出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尸谷的全貌图,包括他们所在的工坊、外面的乱葬沟,甚至标记出了一条隐秘的出口:从工坊最底层的某个浸泡池底,可以通向一条地下暗河,顺流而下能直达雁门关北三十里外的黑水潭。
地图角落有一行小字,字迹温婉秀丽:「星儿,若你看到这张图,说明母亲已不在人世。顺着这条生路走,永远不要再回来。——母,林挽星绝笔」
苏浅月手指发颤。这张图,是母亲在阁主囚禁她之前就藏好的。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他知不知道这条密道?”她问。
两下。
很好。这是他们最大的生机。
她将地图仔细记在脑中,然后放回暗格,恢复原状。刚做完这一切,石门外忽然传来嘈杂的声响——是打斗声,还有骨傀碎裂的刺耳摩擦。
夜宸他们提前行动了?
苏浅月冲到门边,侧耳倾听。声音来自下层工坊,越来越激烈。她回头看向床上,母亲的眼睛仍然闭着,但眉头紧蹙,显然也听到了动静。
“待着别动。”苏浅月从药箱里取出几样东西:麻痹散、腐蚀粉、还有一小罐她一直随身携带的、用硝石和硫磺配制的简易火药,“无论发生什么,我会带您出去。”
她将火药罐绑在腰间,手握银针,静静站在门后。
打斗声逐渐逼近,夹杂着黑袍人的惨叫和重物坠地的闷响。突然,石门被从外面猛烈撞击!
“月儿!”是夜宸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迫,“退后!”
苏浅月立刻后撤。下一秒,石门在巨响中炸开,碎石飞溅。烟尘中,夜宸一身血污冲了进来,身后跟着顾北渊和十几个死士,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
“走!”夜宸一把抓住苏浅月的手腕,目光同时扫向玉床,“伯母她——”
“带她一起!”苏浅月挣脱他,冲到床边,迅速拔掉女人身上所有的细管。续命机发出刺耳的警报声,齿轮疯狂空转。
顾北渊和两个死士上前,用特制的软兜将女人小心抬起。就在这时,石窟外传来阁主暴怒的嘶吼:
“你们敢——!”
整个工坊开始震动,顶部的钟乳石簌簌坠落。那些浸泡池的液体开始沸腾,冒出浓稠的黄绿色毒雾。
“按计划,走密道!”苏浅月大喊,指向下层工坊,“最西侧的黑色浸泡池,池底有出口!”
众人护着玉床上的女人向楼下冲去。刚到中层,迎面撞上十几个黑袍人,为首的正是在蛮族大营出现过的那个“玉衡”。他狞笑着挥刀劈来,刀锋上淬着幽蓝的毒光。
夜宸迎上,刀剑相交迸出火花。苏浅月趁机洒出麻痹散,几个黑袍人动作一滞,被死士迅速解决。但玉衡武功极高,竟与夜宸战得不分上下。
“王爷,毒雾上来了!”顾北渊急喊。那些黄绿色的雾气已经蔓延到中层,所过之处,石台边那些还活着的试验体开始剧烈抽搐,皮肤迅速溃烂。
苏浅月从腰间取下火药罐,点燃引信,猛地掷向通往上层甬道的阶梯口。“轰——!”爆炸堵住了追兵的路,也震塌了部分石壁。
“走!”她拉起夜宸,众人冲向最西侧的黑池。
池水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鼻的腥臭。苏浅月毫不犹豫地率先跳下,夜宸紧随其后,死士们护着软兜依次潜入。
池水冰冷刺骨,能见度几乎为零。苏浅月凭着记忆向下潜游,果然在池底摸到一个狭窄的洞口。她率先钻入,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跟上。
洞口内是一条倾斜向上的水道,水流湍急。众人被水冲着一路向前,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
“噗哈——!”苏浅月率先冲出水面,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天然溶洞,洞外能看到夜空和星光。她爬上岸,回身拉拽后面的人。
夜宸、顾北渊、死士们陆续上岸,最后被抬上来的是玉床上的女人——她脸色更苍白了,但胸口仍有微弱的起伏。
“这是哪里?”顾北渊环顾四周。
“黑水潭附近。”苏浅月抹去脸上的水,指向溶洞外,“顺着水流往下游走,就能回雁门关。”
夜宸点头,正要下令出发,苏浅月忽然按住他:“等等。”
她回头看向溶洞深处——那里,水道的入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尸谷的毒水。而水面上,正漂浮着一些东西。
是碎骨。是残肢。还有几具黑袍人的尸体。
而在那些浮尸之间,有一双浅灰色的眼睛,正透过水面,死死地盯着岸上的众人。
阁主没有追来。他只是浮在水道入口处,半个身子浸在毒水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目光,落在被死士护着的女人身上。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沉入了水底。
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苏浅月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她低头,看向自己紧握的拳头——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极小的、被油布包裹的字条。是在混乱中,母亲塞进她手里的。
她背过身,展开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被水浸得有些晕开,但仍能辨认:
「星儿,去找你父亲。他还活着。在滇南,林家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