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平台不过丈许见方,脚下是百丈绝壁,澜沧江的怒吼从深渊传来,水沫飞溅上来,带着刺骨的寒。幸存的死士只剩九人,包括顾炎在内个个带伤,简易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夜宸的肩伤再次崩裂,但他站得笔直,一手握着刀,一手始终护在苏浅月身侧。他的目光落在江心那点微光上,眉头紧锁:“月儿,你确定要去那里?”
苏浅月从怀中取出母亲留下的银铃,铃身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母亲说,林家祖地在水下宫殿,入口只有月圆之夜、子时三刻才会显现。”她抬眼看向天色,“今天是十三,明晚就是月圆。我们有一天时间准备。”
“怎么下去?”顾炎喘着粗气问,“这江流太急,水下情况不明,贸然下水是送死。”
“需要船,还有懂水性的向导。”夜宸转向西南方向,“下游三十里有个渡口,那里应该有渔船。但黑苗寨和缉事厂的人肯定也在找我们,沿途少不了埋伏。”
正说着,悬崖下方的江面上,忽然出现几个黑点——是竹筏,上面站着七八个人影,正逆流而上,朝他们所在的崖壁靠近。
“隐蔽!”夜宸低喝,众人立刻伏低身形。
竹筏越来越近,能看清筏上的人穿着南疆土着的短褂,腰间挂着鱼篓和网兜,像是普通渔民。但他们的动作太过矫健,撑篙的手法也透着训练有素的力道。
“是白苗寨的水鬼。”顾炎压低声音,“南疆三苗中,白苗最擅水性,常在澜沧江上做摆渡和捞尸的营生。但他们通常不掺和寨子间的争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筏子停在崖壁下的回水湾,为首的是个精瘦的老者,肤色黝黑如铁,脸上刺着鱼形纹身。他仰头看向悬崖,忽然用生硬的中原话喊道:
“崖上的贵人!可是从毒龙岭来的?”
苏浅月与夜宸对视一眼。夜宸起身,刀锋微露:“是又如何?”
老者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那就对了。我家寨主有请——请贵人到寨中一叙,共商下江取宝之事。”
“寨主?白苗寨主?”
“正是。”老者从怀中取出一物,扬手抛上悬崖。
那是一枚骨牌,用某种大型水兽的牙齿雕刻而成,正面刻着交错的波浪纹,背面是一个复杂的图腾——三条鱼环绕着一颗七芒星。
苏浅月接过骨牌,触手冰凉。她翻到背面,看到七芒星中央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林」
“这是……”她瞳孔微缩。
“林家与白苗有旧。”老者朗声道,“六十年前,林家上代家主曾救过我们老寨主的命。老寨主发过血誓,林家后人若有难,白苗倾全族之力相助。这枚信物,就是当年林家留下的。”
夜宸审视着老者:“既然有旧,为何现在才现身?我们在毒龙岭被围杀时,白苗在哪?”
老者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实不相瞒,我们原本昨日就该到。但黑苗寨封了上游水道,花苗寨又在陆路设卡,耽搁了时辰。等我们突破封锁赶到毒龙岭,只看到炸毁的白骨祭坛和满地尸首。顺着血迹一路追到江边,这才找到诸位。”
他顿了顿,正色道:“我家寨主说了,诸位若信得过,就随我回寨。寨中已备好船只、水靠、避水珠,还有……林家当年留在寨中的半张水下地形图。”
水下地形图!
苏浅月心头一震。母亲信中只说祖地在水下,却未提具体位置和进入方法。如果有地形图,危险会降低大半。
她看向夜宸,用眼神询问。夜宸沉默片刻,道:“我们如何信你?”
老者从腰间解下一个竹筒,拔开塞子,倒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绢帛。他展开绢帛一角——上面是用朱砂绘制的精细水道图,标注着暗流、漩涡、水兽巢穴,还有一座宫殿状的建筑,旁边小字标注:
「林氏水宫·丙寅年绘」
笔迹与母亲信中的字迹有七分相似。
“这是上代林家家主亲手所绘。”老者道,“另半张在水宫入口处的机关匣里,需要林家嫡系的血才能取出。两图合一,才是完整的水宫地图。”
苏浅月不再犹豫:“好,我们去。”
众人顺着老者抛上来的绳索滑下悬崖,登上竹筏。老者自称“岩坎”,是白苗寨的三长老,专司水道事务。他撑篙调转方向,竹筏顺流而下,速度极快。
“黑苗和花苗的人还在上游搜索,我们走支流绕过去。”岩坎指着前方一处不起眼的河口,“这条水道隐秘,只有白苗的人知道。但水流湍急,诸位坐稳了。”
竹筏冲入支流,果然水势凶猛。两岸是刀削般的峭壁,猿猴的啼叫声在峡谷间回荡。岩坎和几个白苗水手配合默契,竹筏在激流中穿梭自如,偶尔有暗礁擦着筏底掠过,惊险万分。
行了一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支流汇入一片宽阔的湖泊,湖水清澈见底,能看到五彩的鱼群游弋。湖心岛上建着成片的竹楼,炊烟袅袅,俨然是个世外桃源。
“到了。”岩坎将竹筏靠岸,“寨主已在议事楼等候。”
众人下筏登岛。寨中男女老少纷纷驻足观望,眼神好奇却无恶意。几个孩童跑过来,递给苏浅月一捧刚摘的野果,用生涩的中原话说:“姐姐,吃。”
苏浅月接过,道了谢。夜宸始终握刀警戒,但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这里的气氛,与黑苗寨的杀伐截然不同。
议事楼是座三层竹楼,底层架空,四面通风。一位身穿白色麻布长袍、头戴银饰的老妇人坐在主位,她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清澈如少女,目光落在苏浅月脸上时,忽然泛起泪光。
“像……真像挽星那孩子。”她喃喃道,起身走来,枯瘦的手轻抚苏浅月的脸颊,“孩子,你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