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睿颖离去后的东跨院,仿佛被骤然抽走了魂魄。
往日里即便针锋相对也充盈着的蓬勃生气,此刻荡然无存,只余下一片死水般的、令人心悸的阃寂。
周虎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味到,这方他习武起居的院落,竟能空旷荒凉至此。
即便往日两人各自关在房中互不搭理,他也总能敏锐地捕捉到隔壁传来的细微响动——或许是书页翻动时脆弱的窸窣,或许是那人清喉时压抑的轻咳,又或许是青衫下摆拂过庭院草尖时几不可闻的摩挲。
如今,这些构成“存在”的背景音悉数湮灭,世界陷入一种失聪般的真空,唯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擂鼓般敲击着耳膜。
用膳成了最难捱的时辰。厨房依旧循例摆上两副碗筷,菜肴的热气袅袅升腾,却暖不了对面空座的冰冷。
周虎执箸的手总会不由自主地顿住,目光飘向那虚设的席位,恍惚间似能看见那人蹙着眉头,挑剔地拨弄盘中青蔬,抱怨火候过了或是盐粒未化。
他甚至鬼使神差地将一碟对方偏好的清蒸鲈鱼推了过去,待指尖触到冰凉的桌沿才猛然惊醒,随即狼狈地缩回手,对着满桌珍馐,胃口全无,只觉味同嚼蜡。
练枪更是意兴阑珊。玄铁枪依旧在手中呼啸生风,汗水依旧浸透劲装,可那份酣畅淋漓的痛快劲儿却不知所踪。
缺了那道时常倚在书房窗棂旁、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眸光如电的审视,缺了那随时可能响起的、带着三分嘲弄七分精准的点评——“腰马松散”、“劲力未透”、“肋下空门大露”……
昔日这些令他暴跳如雷的苛责,此刻忆起,竟镀上了一层奇异而鲜活的光彩。
他练着练着,总会不由自主地朝那扇紧闭的轩窗瞥去,心底隐秘地期盼着那清癯的身影能再度出现,哪怕只为再与他唇枪舌剑一番。
庭院里,唯有秋风蹂躏着半枯的梧桐,叶片相互摩擦发出单调而干涩的“飒飒”声。
这声音非但不能抚平心绪,反将这无边的落寞衬得愈发深沉,如同无形的潮汐,从四面八方漫涌而来,几欲将他溺毙。
他心烦意乱地摔上房门,从枕畔小匣中取出那本《算经》。
指尖抚过书页上清隽工整的字迹,以及那张写着“练武勿过劳,恐牵动旧伤。账目已核其半,余者待归再算”的便笺,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那些曾被他鄙夷为“鬼画符”的数字与文字,此刻竟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安的温度。
往昔种种如走马灯般在脑中流转:从初遇时剑拔弩张的扭打,到查账夜别扭的陪伴与撕毁账本的愕然,从市集上互揭老底的窘迫,到山洞中依偎取暖的依赖……那些争吵、捉弄、乃至拳脚相向,此刻被记忆的柔光笼罩,竟都褪去了尖刺,显露出其内核荒诞却……无比珍贵的质地。
原来,那人存在于身侧,连最为激烈的冲突,都能被时光酿出意趣。
是夜,他被一个清晰得可怕的梦境攫住。
梦中,林睿颖就站在庭院中央,身着那件月白杭绸直裰,眉目如画,唇角噙着他所熟悉的、带着些许小得意的浅笑。
他狂喜地冲上前,想像往常那般给他肩头一拳,或是吼他几句,质询他缘何逾期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