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破开淮南水面上特有的、泛着泥土腥黄的浑浊波浪,不紧不慢地前行。
船舱内,空气湿闷,一股江水蒸腾出的霉味儿混合着木料受潮的气息,挥之不去。
船身随着水势轻轻晃荡,那韵律本该是催眠的,此刻却成了周虎的酷刑。
他瘫坐在硬板床上,铺着的粗布早已被他攥得皱不成样。
那张平日里因日晒雨淋而呈现健康麦色的脸,此刻褪尽了血色,惨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连嘴唇都泛着青。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紧闭着眼,浓黑的眉峰死死拧成一个疙瘩,仿佛在与体内翻江倒海的恶心感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
那杆平日被他视若珍宝、擦拭得锃亮的玄铁枪,此刻冰冷地靠在床边,他连碰都不敢碰——那金属的凉意似乎能穿透空气,直接刺入他翻腾的胃囊,引得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干呕。
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睿颖端着个粗瓷碗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步履刻意放得轻缓,银勺在碗中不紧不慢地搅动着,发出“叮叮”的清脆声响,与周虎粗重的喘息形成鲜明对比。
碗里深色的酸梅汤随着他的动作晃出几滴,不偏不倚,正好溅在周虎紧握床沿、指节发白的手背上,冰得他一个激灵。
“哟,我们威风八面的武状元,”林睿颖开口,嗓音里浸透了毫不掩饰的揶揄,像羽毛般搔刮着周虎本就紧绷的神经。
“这是怎么了?区区江风细浪,就把你折腾成这副模样?上次在校武场,一杆铁枪舞得虎虎生风,撂倒七八个壮汉眼皮都不眨,如今怎么娇弱得跟没断奶的娃娃似的?瞧这脸白的,裁下来直接能当描红纸用了。”
周虎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了血丝,他想啐一口,却连这点力气都提不起来,只从牙缝里挤出含糊的字句:
“放……屁!有本事……你别晕书!上回……查那什么漕运烂账……是谁……趴在《盐铁论》上睡得天昏地暗……口水……把‘盐铁’二字泡得……墨团都分不清了……”
话未说完,一股更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他再也忍不住,猛地翻身下床,踉跄着扑向船舷,大半身子探出栏杆,对着浑浊的江水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江风毫不留情地卷起他汗湿的额发,胡乱拍打在脸上,更添几分狼狈。
林睿颖踱步到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脊背因呕吐而剧烈起伏,停顿了片刻,才将手中的酸梅汤递了过去,碗沿几乎要碰到周虎的下巴。
“喏,喝一口压压吧。真吐死了,这漫漫水路,我找谁吵架解闷去?”
周虎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若是刀剑,早已在林睿颖身上戳出十几个透明窟窿。
但身体实在难受得紧,他最终还是一把夺过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下了大半碗。
冰凉的、带着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翻腾的灼热感,他长长吁出一口带着酸味的浊气。
船,终于在晨光熹微中靠上了淮南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