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的污秽,又羞又怒,想也不想,伸手就从泥坑里舀起一捧浑浊的泥水,劈头盖脸地朝周虎泼去。
“莽夫!不长脑子的莽夫!没有确凿证据就去抓一府长官?打草惊蛇都是轻的!到时候人赃并获不了,反被他按一个‘诬陷朝廷命官’的罪名,你我就等着一起掉脑袋吧!哭?到时候你哭都找不着坟头!”
周虎被这兜头的泥水泼得一激灵,冰凉黏腻的触感顺着脖颈往衣领里钻。
他也火了,弯腰抓起一把更黏稠的泥团,看准了,“啪”一下精准地砸在林睿颖光洁的额头上。
泥团顺着他的鼻梁、脸颊往下滑,糊住了他一只眼睛,留下一道难堪的泥痕。
“你他娘的才眼瞎!要不是你拽我,我能摔这鬼地方?”周虎怒吼着,扑上去就想把林睿颖按进泥里。
两人瞬间在泥坑里扭打起来,你一拳我一脚,泥浆翻飞,骂声不绝。
然而,看似激烈的厮打中,却都默契地留了手——周虎攥住林睿颖纤细的手腕时,指关节下意识地松了力道;林睿颖抬脚去踹周虎的小腿,也刻意避开了关节要害,只往肉厚的地方招呼。
翻滚扭打间,林睿颖眼角余光瞥见,周虎即便在盛怒之下,右手却始终紧紧攥着刚才从账房里带出来的那页关键账册碎片,而且有意无意地高高举着,竟没让一点泥水沾污上面的字迹。
他愣住了,举起准备砸下的泥团停在半空。
几乎同时,周虎也注意到,林睿颖虽然一身狼藉,但他怀里紧紧抱着的、记录着初步疑点的那个主账本,也被他用手臂护得严严实实,封面只是边缘沾了点泥,内页完好无损。
两人动作同时僵住,隔着满脸的泥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那双依旧清亮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愤怒,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诞的默契。
“噗嗤——”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了一声。
紧接着,两人都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泥水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往下落,流进嘴里,是咸涩的土腥味,可心里某个角落,却泛起一丝比蜜糖还诡异的甜意。
就在这时,账房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淮南知府探出半张胖脸,看见院子里、泥坑中滚得像两个泥猴似的钦差大人,吓得脸唰一下变得比纸还白,嘴唇哆嗦着:
“周、周将军、林、林先生……您二位这是……这是……”
周虎猛地止住笑,从泥坑里霍然站起,拎着那条沾满泥浆的板凳,目光如电般射向知府,声音沉得像闷雷:
“没你的事!滚回去!把你这三个月所有经手的赈灾账册,一本不落,全给老子搬出来!少一页,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拆了你这破府衙!”
知府被他那煞神般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连连点头哈腰: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拿!这就去!”说完,缩回脑袋,砰地关上门,里面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翻箱倒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