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集那日赢回来的雪球，成了东跨院里一个活蹦乱跳、且极具破坏力的“小祸害”。
这只兔子通体雪白，唯有一双眼睛如同浸了水的红宝石，看着确实讨喜。
林睿颖嘴上嫌周虎幼稚，竟去玩这等孩童的游戏，却还是默许了这小东西的存在，甚至亲自编了个小巧的竹笼给它安身。
然而，雪球显然不满足于方寸笼中之天地。
它似乎格外偏爱林睿颖身上那股淡淡的书墨清气，只要一得空，便想方设法从笼中钻出，迈着它那看似笨拙实则迅捷的小短腿，目标明确地直奔书房。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茜纱窗，在铺着宣纸的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睿颖正凝神静气，临摹一幅前朝的《山河舆地图》。
这笔墨是林太傅前几日所赠，据说是难得的古墨，黝黑润泽，落纸如漆，带着一股淡淡的松烟冷香。
他运笔谨慎，力求还原原作的磅礴气势与精微细节。
雪球不知何时已溜进了书房，悄无声息地跃上了书案旁的一张矮几，再借力一跳，便精准地落在了铺着地图的宽大书案上。
毛茸茸的爪子踩在刚画好的山峦线上，留下几个模糊的墨印。
林睿颖眉头一皱，刚想将这捣乱的小东西挥开，雪球却似乎对他手边那方雕着螭虎纹的端砚产生了浓厚兴趣。
它凑过去，粉嫩的鼻子翕动着，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林睿颖瞳孔骤缩的举动——它张开嘴，对着那本摊开在砚台旁的、封面略显陈旧的《论语》啃了下去！
那并非普通的《论语》，而是他父亲生前常用的批注本，书页空白处满是父亲清隽熟悉的字迹，是他对先人仅存的几件念想之一。
“雪球！”
林睿颖失声低喝，手中的笔“啪”地掉在宣纸上，洇开一大团墨渍，毁了他半日心血。
他也顾不上了，猛地起身，伸手便去抢救那本《论语》。
动作太快，带倒了旁边的笔架，几支毛笔“哗啦”滚落在地。
雪球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叼着那块被啃下一角的封面皮子，后腿一蹬，敏捷地跳下书案，企图逃窜。
林睿颖又急又气，脸色都白了。
他几步追上去，也顾不上什么斯文，一把拎起雪球的两只长耳朵，将它提溜到眼前。
看着那本珍贵书籍上清晰的齿痕和缺失的角落，一股混杂着心痛、愤怒和无力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提着不断蹬腿挣扎的雪球，怒气冲冲地出了书房，直奔练武场。
周虎刚练完一套枪法，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正拿着布巾擦拭玄铁枪的枪尖。
阳光照在他汗湿的胸膛上，泛着健康的油光。
见林睿颖拎着雪球，一脸寒霜地朝他走来，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道：“怎么？带雪球来看我练枪？”
“看你练枪？”林睿颖将雪球往他面前一递，声音因气愤而带着微颤，“周虎！你看看你的好雪球！它把我的书啃坏了！”
周虎这才注意到林睿颖手中那本《论语》的惨状，以及他脸上那绝非作伪的痛惜之色。
他放下布巾，接过那本书，翻看了一下被啃坏的封面和扉页，眉头也皱了起来，但嘴上却习惯性地维护：
“它一个牲畜，懂什么？不就是啃了点书皮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再给你买十本新的赔你！”
“买？你买得起吗？”林睿颖气得指尖都在发抖，“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批注本！上面是他的手泽！是能用银钱衡量的吗？周虎，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周虎被他这句“买得起吗”刺了一下，又听说是他父亲的遗物，心知闯的祸不小，但见林睿颖如此咄咄逼人，那点愧疚感立刻被倔强取代。
“不就是一本书吗？至于发这么大火？雪球还小，不懂事，你一个大活人，跟它计较什么？让着它点不行？”
“让着它？”林睿颖简直要被他这混账逻辑气晕过去，“它毁的是我的心爱之物！你非但不管教，还怪我小题大做？周虎，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越想越气，伸手就去抢周虎手里的雪球，“把它给我！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训它不可！”
周虎哪肯让他“教训”，下意识地将雪球护在怀里，侧身避开：“你敢动它试试！”
一个要抢，一个不让，两人瞬间在练武场边上拉扯起来。
雪球被夹在中间，吓得瑟瑟发抖，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周虎顾忌着怕伤到兔子，也怕力道太大弄伤林睿颖，动作有些束手束脚；林睿颖则在盛怒之下，不管不顾地争抢。
推搡间，林睿颖的脚后跟不小心撞到了靠在兵器架旁的一根白蜡杆长棍。
长棍倒下，带翻了本就摆放得不甚稳当的兵器架。
“哐当——哗啦啦——”
一阵刺耳的声响，几杆长枪、几把腰刀，连同那个沉重的木质兵器架，一起朝着两人站立的方向倾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