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拐进一条异常狭窄、两侧高墙夹峙、几乎只能容一人通行的深巷时,一股极其独特的、清苦中带着辛辣回甘的草木气息,如同一条清凉的溪流,悄然涌来,瞬间冲淡了午后空气里的微醺暖意和之前臭鳜鱼残留的浓香。这气味干净、凛冽,带着一种沉淀的安宁感,与古村的气质莫名契合。
她循着气味前行,巷子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小小的、闹中取静的天井院落。院门敞开着,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面用苍劲的楷体刻着三个字:“杏林春”。字体古朴,漆色斑驳,透着岁月的厚重。
林薇拉着小车走近。天井不大,青石板铺地,中央一口小小的陶缸里养着几尾红鲤和几片睡莲叶子,给这方寸之地增添了几分生趣。正对着院门的,是一间敞开的厅堂,光线明亮。堂内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几张老式的长条木凳,一张漆面磨损、露出木纹的旧方桌,靠墙是一排古旧的、散发着浓郁药草气息的木柜子——无数个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字签。空气里弥漫的,正是那种清苦微辛、令人心神宁静的草木混合气息。
吸引林薇目光的,是堂内此刻正在进行的场景。一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的老者,身穿一件洗得发白但异常干净的深蓝色棉布对襟褂子,正微微俯身,专注地给一位靠在方桌旁、面色苍白、捂着肚子的年轻妇人处理着什么。老者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林薇轻轻将小拖车停在院门口的石阶旁,没有立刻进去,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外,好奇地注视着。直播间的镜头也无声地对准了堂内。
只见老中医从桌上一个粗陶小钵里,拈起几片切得极薄的、边缘微微卷曲的淡黄色薄片。那薄片在光线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地,散发出更加清晰、辛烈而温热的独特气味。
“生姜?”林薇在心里默念。
老中医将几片生姜仔细地贴在那妇人裸露出的肚脐周围。他的手指枯瘦却异常稳健,指尖带着一种长久行医沉淀下来的力量感。然后,他拿起一小卷干净的白色纱布,动作轻柔而熟练地绕过妇人的腰腹,将那些姜片稳稳地覆盖固定在肚脐部位。
“莫慌,”老者的声音响起,低沉、温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如同溪水滑过卵石,“风寒侵了肠胃,气滞了,水乱了,自然上吐下泻。吃药,要等它化开走遍全身,慢。”他用纱布打了一个简洁的结,手指在那覆盖着姜片和纱布的肚脐位置轻轻按了按。“生姜,性热,味辛,是驱寒的猛将。这肚脐眼儿,”他用粗糙的指节点了点,“叫神阙穴,通着呢。就像在你丹田里点一把小火苗,”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感,清晰地传到院门外林薇的耳中,“温温的,把钻进去的寒气慢慢烘走、烧光,肚子里的乱气顺了,水归了正道,自然就不疼也不泻了。比吃药,快当。”
妇人紧蹙的眉头似乎因他温和的话语和那覆上肚脐后渐渐传来的温热感而舒展了些许,她虚弱地点点头,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感谢的话。
老中医直起身,走到旁边的药柜前,拉开几个小抽屉,抓出几味晒干的草药,用一张粗糙的黄纸包好,递给妇人。“姜片贴半个时辰。这药拿回去,三碗水熬成一碗,温服,固本培元。这几日莫沾生冷油腻。”他的嘱咐简洁明了。
妇人接过药包,在老中医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眉宇间的痛苦似乎真的缓解了不少。她再次道谢,捂着肚子,慢慢地走出了“杏林春”的小院。
林薇一直安静地站在院门口,仿佛成了这静谧天井里的一尊雕像。方才那一幕,老中医那朴素却充满智慧的话语,那“丹田点火”的奇妙比喻,像带着温度的石子,投入她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踩着高跟鞋、被宝蓝色丝袜包裹的脚,又抬眼望向那间飘散着草木清苦的小小医堂。一种奇异的冲动,一种想要暂时卸下精致外壳、去触碰那古老而真实温度的冲动,悄然滋生。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清苦辛甘的药香充盈肺腑。她对着直播镜头露出一个带着点探索意味的微笑,轻声说:“朋友们,遇见就是缘分。我想进去看看这位老神仙。” 说完,她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V领针织衫的领口,确保那份精心维持的优雅仍在,然后,拉起她的小拖车,迈步走进了那方弥漫着草木气息的、名为“杏林春”的天井小院。
轮子碾过青石板的门槛,发出轻微的声响。堂内的老中医闻声抬起头。他的目光先是掠过林薇那张秾丽如画、妆容精致的脸,在她身上那明显价值不菲、与这简朴医堂格格不入的衣装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到了她身后那个装满“家当”的、同样格格不入的小拖车上。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林薇脚上那双纤尘不染、却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回音的哑光黑色高跟鞋上。
老者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讶异,但转瞬即逝,快得像风吹过水面。他并未露出任何常见的、如同巷口村妇那般的惊奇或探究,只是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种阅尽沧桑后的平静无波,仿佛走进他这“杏林春”的,无论是一身华服的都市女郎,还是粗布短褂的乡野村夫,在他眼中都并无二致,都只是寻求帮助或带着好奇的“人”而已。
“姑娘,是问路,还是哪里不舒服?”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低沉温和的调子,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如同刚才对那腹泻的妇人说话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