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天空开始变脸。原本湛蓝的天幕迅速被从山那边涌来的灰黑色云层吞噬,光线骤然暗沉下来,山风也裹挟着湿冷的土腥气,变得猛烈而急促,吹得路旁的竹林哗哗作响,如同翻涌的墨绿色海浪。
“不好,要下雨了!”林薇抬头看了看厚重的云层,皱起了秀气的眉头。她加快了脚步,想找个能避雨的地方。然而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路上,除了茂密的树林和陡峭的山壁,只有几块突兀的大石头。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冰冷,沉重,砸在树叶上、泥土上、她的推车上,噼啪作响,瞬间就在干燥的尘土路上晕开深色的斑点。紧接着,雨幕连成了线,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喧嚣。
“我的天!”林薇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想把手机收回防水包里。狂风卷着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打来,她精心打理的栗色卷发瞬间湿透,狼狈地贴在脸颊和脖子上。昂贵的真丝衬衫和天鹅绒丝袜顷刻间吸饱了雨水,沉重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最要命的是脚下——酒红色的高跟鞋鞋跟深深陷入被雨水迅速泡软的黄泥里,每一次拔起都异常费力,带起一坨坨湿滑沉重的泥浆,溅在她原本纤尘不染的卡其色裤腿上,留下难看的污渍。
她的小推车,那辆镶嵌着璀璨水晶的粉色“战车”,此刻成了最大的负担。轮子在泥泞中艰难地滚动,不断被泥浆卡住。林薇咬紧牙关,一手死死护着装有电子设备的防水背包,另一只手用尽全力拉扯着推车的拉杆,试图把它拖到路边一块稍微突出的大岩石下。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冷意透过湿透的衣物直往骨头缝里钻。水晶在雨水的冲刷下依旧闪烁着光芒,此刻却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甚至有点讽刺。
直播间信号在暴雨中变得极其不稳定,画面剧烈抖动、卡顿,声音也断断续续,充满了雨水的哗啦声和林薇急促的喘息。但观众们还是看到了她狼狈不堪的样子:
“天呐!薇宝小心啊!”
“雨太大了!快找地方躲躲!”
“推车陷住了!看着好心疼!”
“高跟鞋走这种路太危险了!主播快换鞋啊!”
“水晶车车都成泥车了…但还在闪,莫名感动!”
林薇终于把推车半拖半拽地弄到了大岩石下,这里勉强能遮挡一点风雨。她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岩壁,大口喘着气,雨水顺着她的下巴不断滴落。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对着镜头挤出一个苦笑,声音在风雨中有些发颤:“呼……大家看到了,计划赶不上变化……山里的雨,真是说来就来。我没事,推车也没事,就是……有点费劲。”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浆的裤腿和鞋子,还有那辆同样泥泞却依然固执闪烁的水晶推车,无奈地耸耸肩,“嗯…今天的‘精致’,可能得打个折扣了。”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几乎被风雨声完全淹没的金属摩擦声,艰难地穿透雨幕传来。林薇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在雨帘构成的灰白幕布中,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沿着山路,极其缓慢地向上移动。那是一辆极其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黑色的漆皮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大片暗红的铁锈。车把上挂着一个同样饱经风霜的军绿色旧帆布包,鼓鼓囊囊。最显眼的是后座,用几根磨得发白的绿色尼龙绳,牢牢地捆绑着一个崭新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塑料文具盒,在灰暗的雨景中显得格外鲜亮。
推车的人显然已竭尽全力。他穿着洗得发白、肩头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的蓝色涤卡中山装,深色裤管高高卷起,露出瘦削的、沾满泥浆的小腿和一双破旧不堪的解放鞋。他低着头,身体前倾,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车把上,一步一步,异常艰难地在湿滑黏稠的黄泥中跋涉。每一次车轮在泥泞中下陷,都需要他用尽全身力气才能重新推动。那吱嘎作响的链条和轮轴发出的呻吟,正是林薇刚才听到的微弱噪音来源。
雨水顺着他头上那顶同样破旧的草帽边缘不断流下,汇成一道道水线,流过他布满深刻皱纹、黝黑而清瘦的脸庞。他抿着唇,眉头紧锁,眼神却异常专注和坚定,紧紧盯着前方泥泞不堪的道路,仿佛那里有他必须抵达的目标。
林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护着自己的推车,向前走了几步,靠近了山路边缘,离那艰难前行的老人近了些。
老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旁边有人,他极其缓慢地停下了脚步,喘息粗重。他侧过头,目光透过密集的雨帘看向林薇。当看到她狼狈的样子,尤其是那辆陷在泥里、沾满泥浆却依旧闪烁着细碎光芒的粉色推车时,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讶,随即是浓浓的关切。
“闺女……”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被风雨声切割得有些模糊,却充满了真切的焦急,“这大的雨……你咋个在这里?快!快躲躲!”他试图腾出一只手来指向林薇刚才避雨的大岩石,但身体一个踉跄,差点连人带车滑倒,幸好及时又扶住了车把。
“我没事,爷爷!”林薇连忙大声回应,雨水呛得她咳嗽了一声,“您小心点!路太滑了!”
老人稳住身形,喘了几口气,浑浊却温和的眼睛看着林薇和她那辆“豪华”的推车,又看了看自己泥泞不堪的自行车和崭新的文具盒,脸上露出一丝朴实又有点局促的笑容:“莫事,莫事……这条路,走了几十年,熟得很。就是这雨……来得急。”他拍了拍后座上被塑料布仔细包裹着的文具盒,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责任感,“娃娃们的新文具,答应了今天送到的,不能耽误娃娃学习。这雨再大,也得去。”他又用力推了一下车把,沾满泥浆的车轮在深陷的泥坑里只是徒劳地晃动了一下,没能前进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