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在后院葡萄架下吃的。
虽说还没到盛夏,葡萄藤上只稀稀拉拉地冒著嫩芽,但这四月的京城晚上风不大,掛两盏防风马灯,光影斑驳,倒也別有一番情趣。
桌上摆著苏婉清亲自下厨做的几道淮扬小菜,清淡却讲究。
林娇玥今日胃口不错,就著那股子清鲜味儿,多喝了半碗粥。
正吃著,一直默默给女儿夹菜的林鸿生忽然放下了筷子。他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身侧的苏婉清,那眼神里仿佛有什么两口子才懂的默契。
苏婉清心领神会,给女儿夹了一筷子豆腐,轻声开了口:“娇娇啊,我和你爹商量了一下,琢磨著……明后天,我们得回一趟哈市。”
林娇玥刚把豆腐送进嘴里,闻言一顿:
“回哈市这时候咱们不是要在京城定居了吗这院子刚收拾好,您二老就要走”
“就是因为要在京城扎根了,那边的尾巴才得收乾净。”
林鸿生接过话茬,一边给女儿剥鸡蛋,一边压低了嗓门,眼神警惕地往门外扫了一圈,前院隱约传来战士们整齐的脚步声和拉歌的动静。
確定赵铁柱带著警卫班都在前院开伙,没往后头来,才凑到林娇玥跟前,神色凝重:
“娇娇,其实爹心里还压著个雷。你仔细想想,当初你上京城的时候,不是往那出租屋里留了不少好东西吗那些精细的大米、腊肉、特级白面……”
林鸿生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
“虽然我跟你娘这次上京把钱都带在身上了,可那些物资……娇娇,咱们家成分本来就敏感,这要是咱们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东西扔在那儿没人管,糟蹋了倒是其次。“
”万一要是被后头租房的人或者房东翻出来了,那可是个大麻烦!现在这节骨眼上,谁家要是平白无故囤著几十斤特级白面,那是解释不清的『巨额財產来源不明』!!”
林娇玥听完,后背微微一僵,隨即反应过来。
確实,在这个物资管控极严的年代,那批从空间里拿出来的“顶级口粮”,就是不定时炸弹。
“当初咱们刚到哈市两眼一抹黑,多亏了机械厂的赵卫国赵厂长帮忙。还有李家村的支书,你走后,咱们也没少吃人家捡的山货。”
苏婉清细声细气地盘算著,声音里透著股子当家主母的决断:
“我和你爹想著,回去把那些东西处理了。分一分,悄悄送给老赵他们,既还了这一路的人情,又销毁了证据。做人嘛,得有始有终,也得把屁股擦乾净,绝不能给咱闺女在京城留下一丁点的话柄。”
林娇玥看著父母那一脸严肃、如临大敌的样子,心头涌上一股暖流,眼眶有些发热。
这就是父母。哪怕自己拥有超越时代的金手指,哪怕自己已经是国家级专家,在他们眼里,依然是那个需要被周全保护、生怕有一点闪失的孩子。
不过……
林娇玥的眼珠子微微一转,目光不自觉地越过父母的肩膀,飘向了院墙角落。
那里,堆著下午刚卸下来的一车蜂窝煤,黑漆漆的。
她的脑海里,瞬间闪回了那天在车上看到的场景——那辆陷在泥地里动弹不得的煤车。
步兵难啊。
扛著炸药包去炸坦克的战士更难。
如果……父母走了,这偌大的后院,除了自己,就没別人了。
警卫班只负责外围安全和前院,只要自己不喊人,这后院就是个绝对的“独立王国”。
这岂不是意味著……没人管得住她了
一个大胆且疯狂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压都压不住。
“行。”
林娇玥迅速收敛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乖巧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让人毫无防备的温顺笑容:
“爹,娘,你们想得周全。这事儿確实得办,那是大隱患。你们放心去,家里有小草,有赵哥,还有张局长盯著,乱不了。”
这话说得比蜜还甜。
可只有林娇玥自己知道,一旦这二老前脚踏上北上的火车,这南锣鼓巷的后院,怕是要搞出点比“手搓红丹粉”还要嚇人的动静了。
……
出发那天,是个阴沉沉的天气,云层压得很低。
门口停著张局长特批送站的吉普车。林鸿生和苏婉清没带太多行李,轻装简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