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被人牙子捡了去,辗转卖到了宫里。”
“挨了那一刀,便再也不是个完整的人了。”
陈舟心头微微一颤。
青州。
原来守拙道人居然和自己…前身是同乡。
只是前身是因为海啸而家破人亡,守拙道人却是因为大旱。
同一片土地,不同的灾难,却造就了相似的命运。
而比他幸运一点的事,前身尚是个全身。
“在宫里当差,最要紧的是有眼力见。”
守拙道人並不知此刻陈舟心头所想,也並不在意,只是自顾说著:
“贫道入宫时年纪小,又没什么靠山,只能靠自己摸爬滚打。”
“好在命够硬,磕磕绊绊十几年,总算是熬出了头。”
“后来机缘巧合,接触到了武学,才发现自己居然还有几分天赋。”
“一路练下来,四十岁那年,竟是练成了胎息,踏入了先天。”
四十岁练成胎息。
陈舟心中暗暗咋舌。
这进境虽然比不得自己有古井加持,可放在寻常人中,也算得上是惊才绝艷了。
更何况,他还是个宫里的太监。
他们这般人,在练武上本来就比寻常人要困难许多。
“彼时先帝驾崩不久,当今天子继位已有五年。”
守拙道人的语气渐渐变得复杂。
“天下承平,国库充盈,天子便起了些心思。”
“网罗天下奇人异士,搜寻长生不老之法。”
“贫道因为有几分武道根基,便被指派去料理此事。”
“这一料理,便是十年。”
“这十年里,贫道见过太多坑蒙拐骗的假方士。”
“也接触过几个有真本事的修行者。”
“那些人……”
老道的声音微微一顿,语气便也变得越发飘忽、悠远。
仿佛思绪已经飘远,落在了不曾抵达的仙乡彼岸。
“当真是神仙中人。”
“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贫道亲眼所见,绝非虚妄。”
陈舟静静听著,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名字。
澹臺晟。
永国太师。
同样,也是和人斗法,进而引动海啸,使得前身家破人亡的存在。
若非是亲眼见过前身记忆当中那洪水滔天的一幕,他怕是也难以相信世间当真有这般人物。
“见得多了,贫道心里便生出了些念想。”
守拙道人的声音低沉下去。
“既然旁人能修行,贫道为何不能”
“贫道也有胎息,也算是半只脚踏入了仙道的门槛。”
“为何不能再进一步”
“於是贫道便开始四处搜罗典籍,寻找修行之法。”
“可找来找去,却发现……”
老道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些苦涩。
“入道,需要的不仅仅是胎息。”
“还需要完整的法门,需要师承指点,需要天材地宝……”
“更重要的是,需要一副完整的身躯。”
“而贫道……”
话语戛然而止。
陈舟心头一沉,隱隱明白了什么。
守拙道人是太监。
入宫时便挨了那一刀,身体早已残缺。
这般残缺之躯,纵然有胎息傍身,却也难以踏入真正的仙道。
“后来天子沉迷炼丹,贫道便想了个法子。”
守拙道人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变得平淡下来。
“贫道寻遍永国典籍,终於寻到了一个用胎息炼丹的法门。”
“以胎息淬炼药性,去芜存菁,化去丹毒。”
“如此炼出的丹药,便也不再是世俗坊是骗人的手段,而是真正有了几分仙家丹药的模样。”
“天子闻之大喜,贫道也就此平步青云。”
“往后几年,贫道权倾內廷,便是那些王公大臣,见了贫道也要客客气气。”
话到此处,老道忽然沉默下来。
良久,才吐出两个字。
“直到……”
“澹臺晟的出现。”
这个名字一出,陈舟的心头便是一跳。
守拙道人还同他有纠葛
旋而再一细想,便又恍然。
是了!
守拙道人靠著胎息炼丹,得以恩宠不断。
可假的就是真不了,他不是真修行,练出来的也不是真仙丹。
同澹臺晟一比,便如泥沙对皓月。
“那一年,澹臺晟不过是个寻常街头混混,家道中落,双亲俱失。”
守拙道人的声音又多了几分感慨。
“可他的运气,却比贫道好太多了。”
“也不知是从哪里撞上了天大的机缘,被一个云游人间、扮做乞丐的仙长看中。”
“传了他一门真正的仙法。”
“从此往后……”
老道双手握在栏杆上,撑著上半身。
似乎方才这番话,已然是耗尽了他为数不多的精力。
再说出的声音,便是低沉而又多了些许复杂难言的韵味。
“一朝得法,平步青云。”
“不过区区十年光景,便已是呼风唤雨、移山填海的人物。”
“天子倚重,朝野敬畏。”
“便是贫道这个內廷总管,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个螻蚁。”
话音落下,九楼上一片寂静。
唯有寒风呼啸,吹得人衣袂翻飞。
陈舟站在一旁,心头百感交集。
他能感受到守拙道人话语中的无奈与苦涩。
一个求道之人,穷尽半生心血,却始终无法踏入那道门槛。
而另一个人,不过是在路上走著,便被高人看中,从此扶摇直上。
这般对比,何其讽刺。
何其残忍。
良久,守拙道人转过身来,望向陈舟。
夜色中,老道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却又似乎带著几分不尽的迷茫。
“陈小子。”
老道的声音低低响起。
“你说,难道没有所谓的命,便真的不能修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