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晋阳宫节度使府邸,夜色如墨。
与汴梁的惶惶不安不同,此地虽也戒备森严,却透着一股沉潜的、伺机而动的静谧。书房内,烛火通明,只有两人对坐。
上首者,正是河东节度使、北面行营都统、检校太师、中书令刘知远。下首坐着其长子,昭义军节度使刘承训。相貌酷似其父,但眉宇间少了几分沧桑厚重,多了几分锐气与跃跃欲试的躁动,此刻正凝神听着父亲说话。
刘知远手中摩挲着一份来自汴梁的抄报,内容是安重荣那第二道“兵强马壮者为之”的狂悖奏疏,以及朝廷那封强硬的回应诏书抄本。
他放下文书,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石摩擦:“汴梁的诏书,看到了?石家那位公主,倒还有几分火气,没被安重荣这莽夫彻底吓破胆。”
刘承训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道:“父亲,安重荣与安从进南北并举,声势浩大。朝廷能战的,不过王虎那几千殿前司,困守汴梁而已。桑维翰、赵莹之流,不过是案牍之徒,无兵无将。各地藩镇,皆作壁上观。石素月……她已至绝境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仿佛看到了巨大的机会正在眼前展开。
刘知远抬眼看了看儿子,不置可否,转而问道:“派去汴梁和成德的人,有什么新消息?”
“有。”刘承训精神一振,“汴梁方面,罗周岳暗中递来消息,朝廷中枢近日气氛诡异。石素月似乎连续数日未公开露面,只称静养,但桑维翰、赵莹、和凝、李崧四人频繁密会,王虎的殿前司明显加强了皇城警戒,出入核查极严。有流言说,监国公主……可能不在宫中。”
“不在宫中?”刘知远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眼中精光一闪,“她能去哪里?南面是安从进,西面是观望诸镇,东面……无路可走。北面……”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两个字:“契丹?”
刘承训吸了一口凉气:“父亲是说,她敢亲自去契丹借兵?这……这未免太……”
“太冒险?太不顾廉耻?”刘知远冷笑一声,“她连‘称孙’都做了,还有什么不敢?此女心狠手辣,能弑兄逼父,行事就不能以常理度之。如今她山穷水尽,除了向耶律德光摇尾乞怜,还能有什么办法?这或许是她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他的分析冷静而残酷,直指核心。
“若真如此,契丹会出兵吗?”刘承训追问。
“耶律德光?”刘知远望向北方,目光深邃,“他会出兵的。但不是为了救石素月,而是为了契丹的利益。安重荣若成势,必是另一个桀骜不驯、敌视契丹的强藩,不如留着石素月这个‘孝顺孙子’,继续给契丹输粮纳贡。况且,出兵中原,掳掠子女财帛,本就是契丹所好。耶律德光正可借机再敲诈一笔,甚至……看看有无可能将势力更深地插入中原。他一定会出兵,只是迟早和代价的问题。”
刘承训听得心潮澎湃:“那……父亲,我们该如何应对?是继续按兵不动,还是……”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眼神中的野心已经显露。
“按兵不动?”刘知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是,也不是。训儿,你要记住,为将者,勇猛为先;为帅者,权衡为重;而为一方之主,谋全局、看长远,才是根本。安重荣,勇则勇矣,不过一莽夫。他以为勾结一个吐谷浑白承福,就能成事?他根本不懂政治,将天下人都得罪光了。他骂石素月杀兄囚父,那些同样手握兵权的节度使,谁心里没点想法?他骂石素月称孙事虏,却不想想,他自己私下与契丹部落交易又少了吗?徒惹人厌罢了。他绝非成大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