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继续教导儿子:“石素月此去契丹,无论成败,中原必有一场大乱。契丹兵若南下,与安重荣、安从进乃至朝廷官军混战,河北、中原将打成一片烂泥潭。这正是我河东的机会,但也可能是最大的危险。”
“危险?”刘承训疑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焉知没有弹丸在下?”刘知远沉声道,“我河东虽强,但北有契丹巨患,时刻不可松懈。南面、东面若陷入长期战乱,流民、溃兵、乃至败军涌入,治理艰难,且极易引火烧身。我们首先要做的,是确保河东四境安堵,尤其是北边防线,绝不可因中原之乱而有丝毫松懈。其次,要趁着乱局,增强自身实力,吸纳流亡的精壮、匠户,囤积粮草军资。”
“父亲高见!”刘承训拜服,又问,“那……我们对朝廷和安重荣,究竟持何态度?万一石素月真借来契丹兵,迅速平定了安重荣……”
“那她就彻底成了契丹的傀儡,威望扫地,朝野离心。”刘知远接口道,“届时,一个依靠外虏屠戮本国藩镇的公主,还能坐得稳江山吗?天下藩镇,谁会真正服她?她不过是耶律德光放在汴梁的一个管家罢了。那样的朝廷,更不足惧。”
刘承训眼睛一亮:“那我们……”
“我们什么也不做,暂时。”刘知远老谋深算地笑了笑,“但我们要准备好。军队要枕戈待旦,粮草要秘密调运至前沿合适地点。派得力人手,密切关注战局每一丝变化。同时……” 他声音压低,“潞州那边,皇甫遇近来如何?”
提到皇甫遇,刘承训脸色也严肃起来:“他自到任潞州节度副使,行事颇为低调,但暗中一直在整顿城防,编练州兵。他与安重荣是儿女亲家,此事众所周知。石素月将他放到潞州,正在我河东门户之侧,分明是既想用他隔开我们与安重荣可能的直接联系,也是埋下一颗钉子来牵制我河东。”
“不错。”刘知远点头,“皇甫遇是沙场老将,非易与之辈。他与安重荣有亲,如今安重荣造反,他心中必定忐忑纠结。石素月对他,用而疑之,调离中枢,置于边镇,也是无奈之举。此人,或许是个变数。”
“父亲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暗中联络皇甫遇?”刘承训试探道。
“不急。”刘知远摆手,“先观望。看他对安重荣之事是何态度,看他与朝廷的往来是否密切。你现在要做的是,以防御流寇、协同地方治安为名,加强我河东与潞州边界要隘的兵力,但不要越界,也不要显露出敌意。对皇甫遇,保持表面上的礼节和协作即可。此人若识时务,在乱局中知道该投向哪边;若冥顽不灵……”
刘知远眼中寒光一闪,“潞州乃要冲,绝不能落于不可控之人手中,尤其是可能倒向安重荣的人手中。”
刘承训心领神会:“儿子明白!会安排妥当。”
“还有,”刘知远最后叮嘱,语气格外凝重,“我河东基业,是你我父子乃至无数将士心血所在。乱世求存,进而图强,须步步为营。不争一时之气,不图虚妄之名。安重荣争的是虚名恶气,石素月赌的是孤注一掷,而我们——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河东之地,稳如泰山,伺机而动。明白吗?”
“是!谨遵父亲教诲!”刘承训躬身,心悦诚服。父亲的一番剖析,让他看清了纷乱局势下的脉络,也明确了河东下一步的行动方略——巩固自身,静观其变,等待那最关键的时刻。
书房内,烛火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庞大而沉默。窗外,晋阳城的夜色更深了,而北方的风,似乎正带着草原的寒意与血腥味,缓缓南来。
刘知远知道,决定天下命运的狂风暴雨即将来临。皇甫遇,这颗被石素月埋下的棋子,在未来的棋局中,或许会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数,而他,必须提前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