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河东节度使府邸。书房内的炭火驱不散深秋的寒意,更驱不散刘知远眉宇间凝重的思虑。来自南面和东面的消息如同雪片般飞来,每一条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契丹前锋耶律牒蜡在邢北荒原如砍瓜切菜般击溃吐谷浑白承福主力的战报,被详细地摆在了他的案头。义武军节度使杜重威一改观望姿态,亲率两万兵马急趋宗城“勤王”的消息,也几乎同时传来。
这两件事,像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头,彻底搅动了河北本就浑浊的局势,也让刘知远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立场。
他屏退左右,只留下风尘仆仆自潞州赶回述职的长子刘承训。父子二人对坐,烛火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庞大而沉默。
“父亲,”刘承训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南边局势急转直下。契丹兵锋之锐,远超预期。杜重威那老滑头都忍不住跳出来了。我们……还要继续按兵不动吗?朝廷……石素月那边,连契丹兵都借来了,一旦平定安重荣,下一个会不会……”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刘知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拿起那份描述契丹军击溃吐谷浑的详细战报,又看了看杜重威出兵的消息,目光深沉。良久,他才放下文书,声音低沉而平稳:“训儿,你看杜重威为何此时出兵?”
刘承训想了想:“自然是见风使舵,眼看契丹势大,安重荣必败无疑,赶紧跳出来抢功,顺便向石素月和契丹表忠心,以求战后利益。”
“不错。”刘知远点头,“此人贪婪怯懦,却最是精明。他此举,看似冒险,实则算计极深。抢先一步卡住宗城要地,无论契丹和安重荣谁胜谁负,他都能以‘力战保城’的姿态居于不败之地,至少,能把自己从‘观望者’洗成‘有功之臣’。”
他话锋一转,看向儿子:“那我们河东,该学杜重威吗?”
刘承训犹豫了一下:“若我们也出兵,或南下威胁安重荣侧后,或东出与契丹呼应,必能分得大功。只是……父亲此前一直按兵不动,朝廷数次下诏乃至密令,我们都未曾遵从,这已是公然抗旨。此时再出兵,石素月会如何看我们?契丹人会如何看我们?他们会真心将此功劳算在我们头上吗?恐怕只会觉得我们见势不妙,前来分一杯羹,心中反而更加猜忌。”
刘知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看得很清楚。此时再动,已失先机,徒惹猜疑,绝非上策。况且,我河东根基在北,首要之敌,从来不是南方的节度使,甚至不一定是汴梁的朝廷,而是北面的契丹!”
他手指重重敲在案几上,“耶律德光此次御驾亲征,表面是应石素月之请,实则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若平定河北,挟大胜之威,其兵锋之盛,粮草之足,士气之旺,将达到何种地步?届时,我河东首当其冲!我们若将精锐尽数南调,晋阳空虚,耶律德光回头一击,如之奈何?”
刘承训悚然一惊,冷汗瞬间湿透内衫。他只顾着算计中原局势,却忘了悬在头顶的契丹利剑!父亲所虑,才是根本!
“那……父亲之意是?”刘承训语气恭敬。
刘知远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地图前,目光在“河东”、“潞州”、“晋阳”几个点上缓缓移动,最终做出了决断。
“一动不如一静,但此静,非坐以待毙之静,而是蓄力固本、划界自守之静。”他缓缓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传我命令,第一,训儿,你立刻放弃潞州节度副使之职,带领我们河东在潞州的所有嫡系人马、府库钱粮,速速撤回晋阳。潞州……暂时还给皇甫遇,或者说,还给朝廷。”
“放弃潞州?”刘承训一惊。潞州是河东门户,战略要地,当初石素月将皇甫遇安插过去,本就有制衡之意,如今主动放弃,岂非自损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