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直至深夜。各方事务议定,众人散去,各自忙碌。
林枫独坐堂中,烛火将他身影拉长。鹰嘴崖一战胜了,却暴露了更多问题:内部豪强勾结外敌、战略物资受制、新军械的实战检验与改进、柔然未伤筋骨、神秘邪道高手现身、南疆漠北似有勾连……
乱世之中,一步领先,步步杀机。他揉了揉眉心,目光却越发坚定。
次日,潼关西郊大校场。
旌旗招展,兵甲铿锵。五千精选士卒列阵,气氛肃杀。校场一端,五十架经过改良的第二代连弩车已然就位。这些弩车比之初代更加紧凑坚固,以硬木为体,关键部位包裹铁皮,下方装有四轮,可由两匹驮马牵引,亦可由士卒推行。弩身可左右旋转一定角度,俯仰调节机构也更灵敏。最重要的是,箭匣扩容,一次可装填五十支特制短矢,并通过改进的杠杆和滑轨机构,实现了更快的上弦速度和更高的可靠性。每架弩车配属三名弩手:一主射,一副射兼观察,一负责搬运箭匣和应急维修。弩车周围,另有十名刀盾手和五名长矛手组成护卫小队。
校场另一端,韩峻亲自指挥两千“敌军”,模拟柔然骑兵与步兵混合部队。其中甚至有数十人穿着缴获的柔然皮甲,挥舞弯刀,呼喝着冲锋,尽可能模拟真实敌情。
林枫与陈文、墨衡、韩峻、沈寒(、侯霸等人,立于校场旁搭建的木质高台之上观演。
“演练开始!”令旗挥下。
模拟柔然军的步骑开始推进,骑兵两翼包抄,步兵居中结阵缓进,颇有章法。
连弩车阵则迅速变阵,以二十架弩车为核心,组成一个正面宽约百步、纵深三层的“叠阵”。弩车之间留有通道,方便护卫步兵机动和补充箭矢。其余三十架弩车则分列两翼稍后位置,作为机动预备队。
“三百步......标定!”弩车阵指挥官高声令下。弩手们迅速摇动弩身侧面的小型转轮,根据标尺调整射角。这个设计是墨衡根据林枫提出的“标准化、数据化”要求,结合军中射术口诀和实际测试数据而加装的,虽简陋,却大大提升了齐射的精度控制。
“放!”
嗡......!
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颤声汇成一道沉闷的怒吼!第一排二十架连弩同时激发,每弩五矢连发,百支短矢化作一片黑压压的蝗群,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扑向三百步外的“敌”军!
箭矢覆盖的区域,恰是敌军步兵阵线前沿及部分骑兵侧翼!
噗噗噗噗!
虽然箭矢去除了金属箭头,以包裹厚布的钝头代替,但凭借弩机强劲的力道和密集的数量,依旧造成了可观的“杀伤”。被击中的草人靶子东倒西歪,模拟骑兵的木马也被射得摇晃不稳,阵型瞬间出现混乱凹陷!
“第二排,放!”杨澈毫不迟疑,第一排弩手急速踩动踏板为弩机上弦、装填,第二排弩车紧接着发射!又是一波箭雨!
“第三排,放!”
连绵不绝的箭雨几乎没有任何间隙,形成了一道死亡封锁线!推进中的“敌军”每前进一步,都要承受数轮箭矢洗礼,队形被严重压制、割裂。两翼试图迂回的骑兵,也遭到了侧翼预备弩车的交叉攒射,难以靠近。
高台上,侯霸看得倒吸凉气:“他娘的,这要是真箭,谁能扛得住这么个射法?!”
沈寒也目露震撼,他亲历鹰嘴崖血战,深知箭矢密度的重要性。若有此等连弩车阵固守险要,柔然骑兵的冲锋将付出十倍代价。
然而,韩峻指挥的“敌军”并非一味挨打。在承受数轮箭雨、付出大量“伤亡”后,“敌军”突然改变战术。步兵迅速举起准备好的大盾,结成一个移动缓慢却防护严密的龟缩阵型,继续向前推进。而骑兵则不再试图正面冲击,而是分散成数十股小队,从更远的侧翼高速掠过,以骑弓进行骚扰抛射,虽对连弩车阵威胁不大,却干扰了弩手视线和心神,更消耗其箭矢。
同时,“敌军”阵中推出十余架模拟的投石机,在盾阵掩护下,向弩车阵进行抛射!虽然石块飞行速度慢,容易被观察哨发现并预警,弩车阵也可及时微调位置躲避,但这无疑增加了防御的复杂性和压力。
“弩车转向,集中火力,敲掉投石机!”杨澈临机应变。部分弩车调整方向,对准“敌军”投石机位置进行覆盖射击。然而,投石机躲在盾阵之后,弩箭很难直接命中,且分散了火力,导致对正面推进盾阵的压制减弱。
盾阵趁机又推进了数十步,距离弩车阵已不足两百步!这个距离,已是柔然重甲步兵发起决死冲锋的临界点!
“护卫步兵前出!长矛拒马!刀盾护住弩车侧翼!”杨澈疾呼。护卫小队依令前出,在弩车阵前组成一道单薄的防线。但面对可能的重甲冲锋,这道防线显得岌岌可危。
更麻烦的是,连弩车高强度的持续射击,开始出现故障。一架弩车的滑轨卡死,弩矢无法上膛;另一架的扳机连杆出现松动,激发无力;还有几架的弓弦因频繁满负荷使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甚至有一根直接崩断!虽然随车匠师和副手拼命抢修,但射击频率明显下降。
“箭矢消耗过半!”后勤官大喊。
高台上,墨衡额头见汗,飞速记录着出现的问题。陈文捻须沉吟:“连弩之利,在于初接战的密集火力与对轻甲目标的压制。然敌若以重盾结阵缓推,或以高速骑射骚扰消耗,或以投石等远程器械压制,连弩阵易被牵制、消耗,进而被近身。弩机自身可靠性与持续作战能力,亦是关键。”
林枫默默观察,并不意外。任何新武器、新战法,都需在实战中不断暴露问题、改进完善。连弩车阵展现了强大的面杀伤能力,但其机动性、防护力、持续作战能力、应对复杂战术的灵活性,确如墨衡和陈文所言,存在短板。
“传令,演练暂停。”林枫开口。
令旗挥动,校场上激烈对抗的双方逐渐停下,各自整理队形,等待下一步指示。
林枫走下高台,来到弩车阵前。杨澈及一众弩手、护卫兵士连忙行礼。
“打得不错,应变亦可。”林枫先予肯定,随即指向那几架出故障的弩车,“然器械之利,首重可靠。战场之上,弩机失效,便是死地。墨衡,故障原因,彻底查明,改进设计,务求坚牢。关键部件,可有备份替换方案?”
墨衡躬身:“已在设计标准化易损部件,并训练随军匠师快速更换。只是材料与加工精度要求更高……”
“优先保障。”林枫打断,又看向杨澈,“指挥官,敌军以盾阵缓推、骑射骚扰时,你选择分兵攻击投石机,导致正面压制力减弱,险被近身。可有更好策略?”
杨澈年轻的脸庞因紧张和激动而发红,思索片刻道:“回主公,属下当时想,投石机威胁大,需优先清除。或许……或许可集中火力,先全力击溃其一部盾阵,打开缺口,威慑其余,迫使投石机后撤或暴露?又或者,以部分弩车实施机动,绕击其侧后?”
林枫点头:“思路可行。连弩车阵并非只能固守一地。‘轮阵’、‘楔阵’便是为此而生。下次演练,加入地形变化与机动项目。韩峻,你的‘敌军’战术很好,继续完善,可加入模拟萨满邪术干扰,如释放烟雾、制造声响等环节。”
“诺!”韩峻与杨澈同声应道。
林枫环视众将士,声音清朗:“今日演练,暴露出问题,非是坏事!知己不足,方能进步!连弩乃我北地利器,然利器需善用之人!从今日起,各军选拔聪颖果敢之士,入神机院附设‘讲武堂’,由墨衡及诸位匠师、有经验的军官,专授连弩及各类新式器械之原理、操作、维护、以及与各兵种配合作战之法!我要的,不是只会扣扳机的弩手,而是精通技艺、懂得战术的‘技术锐士’!”
“技术锐士!”台下将士喃喃重复,眼中渐渐燃起新的光芒。
“此外,”林枫继续道,“连弩耗箭巨,光靠后方输送不行。各驻防之地,需建立战时箭矢简易修造所,利用当地材料,至少能完成箭杆整理、尾羽粘贴、钝头制作等工作。具体章程,由陈文、墨衡商议拟定。”
陈文与墨衡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赞许。主公此举,是将技术革新与军队建设、后勤保障深度结合,目光长远。
正当林枫在校场指导改进连弩战术时,一骑快马自潼关东门疾驰而入,直奔将军府,将一份来自东南方向的加密急报,送到了留守府中的燕翎手中。
燕翎拆开一看,清冷的面容骤然一凝!
急报来自江东“谛听”暗桩,只有简短数语:
“皇甫极以‘讨逆不臣、共御北虏’为名,遣使联络荆州刺史刘琨、豫州牧张绣,似有组建‘南军联盟’之意。其谋主王清岚,近日频繁会见江东士族与佛道高人。另,西凉韩天枭遣大将吕凤仙,兵进陇西,有窥视我关中侧翼之嫌。”
山雨欲来风满楼。北地刚取得一场惨胜,外部更大的压力,已悄然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