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秋阳初升,驱散了夜寒。蓝彩蝶换上一身较为正式的孔雀蓝绣金凤纹交领襦裙,外罩茜色半臂,发髻高绾,戴回那支九凤衔珠步摇,恢复了圣女雍容华美的仪态。只是细心观察,能发现她眼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淡青,显然昨夜并未安眠。
她先依约前往内卫衙署拜访燕翎。衙署位于将军府西侧,建筑灰黑简朴,守卫森严,气氛肃杀,与花团锦簇的驿馆迥异。燕翎在简朴的值房内接待了她,一身黑色劲装,未施粉黛,清丽面容冷若冰霜,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
“圣女驾临,有失远迎。”燕翎声音平淡,抬手示意看座奉茶。
“燕统领客气。昨日校场与偏厅,多得贵方款待,今日特来致谢,亦有些许疑问,想向统领请教。”蓝彩蝶优雅落座,开门见山。
“圣女请讲。”燕翎示意属下退出,值房内只剩两人。
蓝彩蝶从袖中取出那封“西凉密信”,轻轻放在桌上:“此信,想必燕统领并不陌生。”
燕翎目光扫过信封,神色不变:“此信乃我内卫昨日截获,因涉及南疆,本欲呈报主公后再与圣女商议。不料下属疏忽,竟让贵使团中人先行看到,实属不该。”
这番说辞,与蓝彩蝶预料一致。她微微一笑,指尖点着信纸:“信中所言,骇人听闻,直指我南疆与柔然、西凉暗中勾结,甚至牵扯教中叛徒隐秘。初看之下,几可乱真。然则……细究起来,破绽颇多。”
“哦?愿闻其详。”燕翎挑眉。
“其一,信中提及的‘阴蝉蜕壳术’与青纹子师承关联,确为教中秘辛,但知晓者寥寥。西凉远在陇右,韩天枭一介马贼出身,其情报网再厉害,也不可能触及如此核心的南疆巫教秘档,除非……有对南疆极为了解、且能接触到一定层级机密的中原人士提供。”
蓝彩蝶语气从容,条分缕析,“其二,信中约定‘在柔然与北地大战时于南疆边境制造事端’,看似合理,却忽略了一个关键,南疆地形复杂,各部自治,即便是我,欲调动大军于边境生事,也需费时筹备,协调各部,绝非一纸密信即可仓促定下。西凉若真欲与南疆合作牵制北地,绝不会提出如此不切实际的要求。”
她顿了顿,美眸直视燕翎:“其三,也是最大的破绽,这封信,来得太‘巧’了。恰在我南疆使团与北地商议联盟细节、内部对合作尚有分歧之时出现,内容又如此具有煽动性。与其说是西凉密信,不如说……更像是一柄精心打造、欲插入北地与南疆之间的毒匕。”
燕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圣女明察秋毫,所言与我家主公判断不谋而合。实不相瞒,内卫已初步查明,此信乃安丰崔氏谋士杜献伪造,意在离间。送信之人身上带有崔家特有的青檀香气,其活动轨迹也与崔家在潼关的几处暗桩吻合。”
她将几份审讯笔录副本与一些物证推到蓝彩蝶面前:“这些,可佐证一二。崔家因北地新政损其利益,对我主恨之入骨,此番不仅欲破坏北地南疆联盟,更想嫁祸西凉,引发多方混战,好从中渔利。”
蓝彩蝶仔细查看证据,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林枫不仅洞悉阴谋,更已掌握了相当证据,却未直接发难,而是通过这种方式,将选择与处理的主动权,部分交到了自己手中。这份尊重与默契,让她心中微暖,又有些许复杂。
“崔家狼子野心,可恨之极。”蓝彩蝶收起证据,正色道,“既如此,北地打算如何应对?我南疆又当如何配合?”
燕翎道:“主公之意,崔家跳梁,暂且留观,以引更多蛇虫出洞。当务之急,是稳固北地与南疆联盟,勿使小人得逞。因此,需要圣女在南疆使团内部,统一认识,消除误解。至于这些证据……圣女可视情况,向使团中需知情的成员展示,以正视听。北地会配合在‘适当’时机,让某些人‘亲眼’看到崔家爪牙的鬼祟行径。”
蓝彩蝶了然。这是将揪出内奸、平息内部风波的主要责任交还给了自己,北地提供必要的支持与背书。既维护了南疆的自主与颜面,也展现了盟友的诚意与能力。
“我明白了。多谢燕统领坦诚相告,亦代我谢过林将军。”蓝彩蝶起身,盈盈一礼,“南疆必不会让盟友失望。内奸与谣言,我会处理。联盟之事,绝不受此等宵小干扰。”
“圣女睿智。”燕翎也起身还礼,“主公在府中‘观澜亭’备下午宴,请圣女移步,共商后续。”
离开内卫衙署,蓝彩蝶心中已有定计。她先返回驿馆,召来木黎与阿雅娜,将燕翎提供的证据与判断告知。
木黎拍案怒道:“崔家安敢如此!此计毒矣!若非圣女明察,几乎中计!”
阿雅娜则更关心内部:“花婆婆那边恐怕已深信此信。岩刚也被挑拨,蠢蠢欲动。需尽快处置,以免酿成祸患。”
蓝彩蝶冷静吩咐:“木黎先生,你立刻去见花婆婆,将北地提供的证据给她看,直言此乃崔家离间计。告诉她,若因一纸伪造密信便怀疑盟友、破坏大局,岂非正中敌人下怀?南疆欲自强,需开眼看世界,与北地合作乃大势所趋,望她以大局为重,莫要因私废公。”
“若她固执不信,或借题发挥呢?”木黎担忧。
“那便将此事暂时搁置,限制其与外界联络,待返回南疆后,由长老会公议。”蓝彩蝶语气转冷,“非常时期,容不得有人为一己之见,坏我百族前途。阿雅娜长老,你带人‘请’岩刚过来,我要亲自与他谈谈。另外,加强对驿馆的监控,任何试图接触花婆婆或岩刚的可疑人物,一律暗中控制,弄清来历。”
“是!”两人领命而去。
安排妥当,蓝彩蝶稍事整理仪容,便带着蓝小蝶与两名侍女,前往将军府赴午宴。
午宴设在将军府后园的“观澜亭”。此亭临水而建,四面通透,视野开阔,可见园中假山流水、秋菊绽放,景致清幽。宴席并不奢华,几样精致小菜,一壶温酒,气氛轻松许多。林枫今日亦着常服,玄色深衣,玉带束腰,少了几分军旅肃杀,多了些儒雅气度。作陪的只有陈文与刚刚赶回的墨衡。
见礼入座后,林枫举杯:“昨日交流,圣女与诸位使臣辛苦。今日小宴,略备薄酒,不必拘礼,权当友人闲聚。”
蓝彩蝶举杯相应,浅笑道:“将军盛情,彩蝶心领。昨日获益良多,尤其是燕统领处,更解了心中一些疑惑。联盟基石,当愈加稳固。”
两人心照不宣,共饮一杯。席间话题不再局限于军政要务,反而聊起南北风物、趣闻轶事。陈文博闻强识,言语风趣;墨衡虽寡言,但谈及器械格物,也颇有见地;蓝小蝶年纪小,天真烂漫,偶尔插话,引得众人莞尔。
林枫话不多,但每每发言,总能切中要害,或引申开去,展现其广博见识与深邃思想。他谈及北地欲兴教育,不仅教文识字,也授算术格物、强身健体之道;谈及未来若天下安定,如何修路架桥,沟通四方,便利商旅百姓;甚至提及一些对农具、水利的改进设想。
这些话语,在蓝彩蝶听来,既新鲜又震撼。她所接触的中原权贵,多谈诗书礼乐、权谋征伐,或沉迷享乐,何曾有人如林枫这般,心思如此之细,眼光如此之远,关注点竟在那些最基础却又关乎民生的“琐事”上?这让她对林枫的认知,又深了一层。这个男人心中装的,不仅仅是权位与疆土,似乎真的有“天下”与“生民”。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蓝小蝶对桌上一个自动添茶的机关小壶好奇不已,缠着墨衡讲解原理。陈文与蓝彩蝶则聊起南疆某些特有的诗歌韵律与中原诗词的异同。
林枫静静听着,目光偶尔掠过蓝彩蝶谈笑风生的侧脸。卸下圣女的重担与防备,此刻的她,眼波流转,巧笑嫣然,竟有几分少女般的明媚灵动。当她说起南疆山民祭神时欢歌狂舞的场景,手舞足蹈,神采飞扬,那源自生命本真的热情与活力,让林枫也不禁为之侧目。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蓝彩蝶转过脸来,四目相对。她微微一怔,随即展颜一笑,如春花绽放,落落大方。林枫亦回以微笑,举杯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