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万方驿馆,兰苑。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铺着青砖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贾诩独坐于临窗的书案前,手中握着一卷《战国策》,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似乎并未聚焦。窗外庭院寂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这份被精心安排的“宁静”,反而透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来到潼关已三日。这三日,除了初次拜会陈文,呈递国书,他便一直待在这兰苑之中,读书、品茶、偶尔在院中散步,举止安详得如同一位真正来此静养的名士。韩平与周夫子则被安置在相邻的院落,有专人“照料”,活动范围更小。
然而,贾诩知道,这看似平静的苑落内外,至少有二十双眼睛在日夜不停地盯着他。送饭的仆役、扫地的杂工、院外巡逻的兵士,甚至……窗外竹林里偶尔惊起的飞鸟,都可能是监视的一部分。陈文和韩峻,对他这个西凉“毒士”,显然给予了最高级别的“礼遇”。
他并不在意。监视越严,说明北地越重视他,也越说明他们内心的忌惮与不安。他要的,就是这份“重视”。
放下书卷,贾诩提起一支小毫,在面前铺开的一张白纸上,随意写下几个看似毫不相关的词:“竹”、“茶”、“马”、“金”。然后,他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啜了一口,目光落在那些字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是他与留在凉州的杜献约定的密语传递方式之一。通过日常用品的消耗、对某些事物的评价、甚至散步的路线,将信息编码传递给负责接应的暗桩。比如,多要一壶“竹叶青”茶,可能代表“情况正常,按计划进行”;对送来的马匹表示“不甚满意”,可能意味着“北地警惕甚高,需谨慎”;而“金”字,则可能关联到更深层的指令或情报需求。
这三日,他已通过类似方式,向外传递了初步观察:“北地潼关守备森严,军容整肃,陈文掌控力强,韩峻戒心极重,和谈恐难速成,需从长计议。”同时,他也收到了杜献传来的简短消息:“凤仙伤愈七八,天狼整兵待发,南疆乱象持续,江东似有新动作。”
信息有限,但足够他做出判断。北地并非铁板一块,但中枢稳固;西凉需要时间恢复元气,同时继续施压;而江东和南疆,则是可以借力的方向。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马”和“金”字上。战马与资金,是他向韩天枭提出的“诚意”的一部分,也是他计划中搅动北地的重要棋子。北地缺马,尤其缺良马,这是共识。他带来的百匹河曲马,是诱饵,也是试探。北地会如何处置这些马?是立刻分发给精锐骑兵,还是谨慎地隔离观察?这能反映出北地当前的心态是急切求成,还是沉稳戒备。
至于沙金,更是硬通货,无论在何处都能发挥作用。他需要这些金子,来收买一些“需要”被收买的人。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贾诩神色不动,将写有字的纸凑近烛台,火焰迅速吞噬了纸张,化为灰烬。
“贾先生,陈长史派人送来几样时新果子,说是并州那边快马送来的,请先生品尝。”一名仆役端着果盘,在门外恭敬禀报。
“有劳,放在外间吧。”贾诩应道。
仆役放下果盘,并未多言,躬身退下。贾诩目光扫过果盘,里面有几种这个季节罕见的南方水果。并州?快马?他心中微动。林枫在并州的动作,似乎比预想的要快,而且……成果颇丰,都能有余力往潼关送鲜果了。这是陈文在向他暗示北地的从容,还是无意间的炫耀?
他走到外间,拿起一枚金黄的橘子,慢慢剥开。果肉饱满,汁水甘甜。他细细品味着,仿佛在品味这背后传递的信息。
“并州局势……看来崔家撑不了多久了。”贾诩心中暗忖,“林枫若迅速平定崔氏之乱,携大胜之威回师潼关,西凉的压力会更大。必须在他回来之前,做点什么,让这潼关的水,更浑一些。”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韩平和周夫子那边,或许可以做些文章。
与此同时,兰苑隔壁的“竹轩”。
韩平正坐立不安地在房中踱步。这位西凉庶出公子,自幼不受重视,性格有些懦弱。此番被当作质子送到北地,本就惶恐,这几日又被“保护”得密不透风,更是心慌意乱。他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是囚禁?虐待?还是……被杀?
周夫子倒是淡定许多,正襟危坐,翻阅着北地提供的几本启蒙典籍,时而摇头,时而叹气,似乎对北地“离经叛道”的某些内容颇为不满。
“周夫子,我们……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韩平忍不住,颤声问道。
周夫子放下书,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道:“公子稍安勿躁。我等是使者,是质子,两国交兵尚不斩来使,何况是求和之际?北地若想加害,何必等到今日?只需耐心等待,完成使命即可。”
“可……可贾先生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们整天被关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韩平抱怨。
周夫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公子,隔墙有耳。我等只需做好本分,读书养性。贾先生自有安排。”他顿了顿,意有所指,“这苑中仆役,看似恭敬,实则监视。公子言行,需格外谨慎。不过……也未必全是坏事。有些话,让他们听见了,或许正是贾先生希望他们听见的。”
韩平似懂非懂,但见周夫子沉稳,心下稍安。
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的每一句对话,甚至表情变化,都被隐藏在墙壁夹层或屋顶暗格中的监听者,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迅速整理成文,送到陈文案头。
将军府,密室。
陈文面前摊开着三份不同的记录。一份是兰苑贾诩的日常起居与言行;一份是竹轩韩平、周夫子的对话;还有一份,则是城中各处暗桩监视西凉随从及可疑人员接触的报告。
“贾诩这三日,异常安静。”陈文指着第一份记录,“读书,喝茶,散步,毫无异动。甚至连驿馆提供的饭食都很少挑剔。这不像他的风格。太安静了,反而有问题。”
韩峻冷哼:“这老狐狸,肯定在憋着坏!要不要我派人进去搜一搜?看看他房里有没有夹带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