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兴通宝的上市与平价物资的投放,如同在潼关乃至北地沉闷的经济泥潭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不仅是希望的涟漪,更是对旧有格局的剧烈冲刷。市面上的恐慌情绪肉眼可见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对新政的期待。凉州大钱迅速从“硬通货”沦为需要偷偷摸摸兑换处理的烫手山芋,那些囤积了大量“储备物资”的投机商们,则陷入了货砸手里、资金冻结、还要面临官府追查的绝境。
然而,林枫和陈文都清楚,这只是防守反击的第一步,稳住阵脚而已。真正的进攻,是要让对手痛,痛入骨髓,痛到失去继续博弈的能力。西凉赖以支撑国力的两大命脉,盐与铁,便成了下一阶段博弈的焦点。
“西凉境内有三大盐湖,尤以‘青盐湖’产量最大,品质最佳,供应其七成以上的用盐,也是其向草原部落换取马匹的重要物资。”将军府密室中,陈文指着大幅的西凉山川地理图,向林枫汇报,“其盐业生产,主要由官营‘盐铁监’掌控,但亦有数家大盐商承包部分盐田,其中以‘贺兰氏’最为势大,与韩天枭关系密切。盐工多是征发的民夫和部分奴隶,条件艰苦,时有逃亡。”
林枫目光落在青盐湖的位置:“盐湖生产,最怕什么?”
“天气骤变,卤水污染,以及……人力短缺。”陈文答道,“尤其是开采和初步晒制,需要大量人工。西凉地广人稀,劳力本就紧张。”
“河湟的乱子,让西凉南部兵力被牵制,对盐湖周边的控制难免松懈。”林枫手指轻叩桌面,“影杀那边,与‘一阵风’合作,袭扰永丰仓得手,证明借力打力的策略可行。可否让影杀设法,接触青盐湖的盐工?或者,制造些事端,让盐湖的生产……出点‘意外’?”
陈文沉吟:“影杀擅破坏刺杀,但煽动、组织盐工,非其所长。而且盐湖戒备森严,盐工集中管控,外人难以渗透。不过……”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或许可以从外部施加压力。西凉盐业,并非完全自给自足,其南部部分州郡和许多草原部落,仍需从北地或西域输入部分食盐补充。我们之前禁止凉州大钱流通,已经打击了其边境贸易。若能进一步……掐断或干扰其与西域的盐路呢?”
“西域?”林枫挑眉。
“是。西域诸国也产盐,且有一些特殊矿盐、岩盐,西凉贵族颇好此味,也有少量输入以补不足。通往西域的‘河西走廊’,咽喉之地是‘玉门关’,目前在西凉控制下,但守将并非韩天枭嫡系,而是原大乾旧将冯异,此人贪财好利,与西凉本土将领关系不睦。”陈文道,“我们或许可以从此处下手,或贿赂,或施压,或制造摩擦,让这条本就脆弱的盐路变得更加不畅,甚至断绝。同时,加大对走私食盐的打击力度,特别是西凉商人可能利用的草原通道。”
林枫点头:“双管齐下,内部骚扰难成,则从外部封锁施压。那铁呢?西凉铁矿情况如何?”
“西凉铁矿品位普遍不高,且分布零散,主要矿区在‘祁连山南麓’和‘贺兰山北段’。”陈文指向地图上两处,“冶炼多依靠木炭,近年来因战事频繁,林木砍伐过度,燃料紧缺,导致生铁产量和质量都有所下降。其军械铸造,相当一部分优质铁料,依赖从北地朔州、幽州边境走私,或者通过河西走廊从西域、甚至更远的波斯输入部分‘镔铁’。我们之前打击私盐,也查获了不少走私铁料。”
林枫目光锐利:“也就是说,西凉的‘铁脖子’,比‘盐脖子’更脆弱?它自身产能不足,质量不高,且严重依赖外部输入?”
“正是!”陈文肯定道,“尤其是在高端军械用铁上。韩天枭麾下精锐如‘天狼卫’,其兵甲所需的上好镔铁和百炼钢,西凉自身难以足量供应。之前崔家覆灭,我们查抄的账目显示,崔家每年通过秘密渠道输往西凉的优质铁料,数额巨大。此路已断。如今我们若再能掐断其通过河西走廊的镔铁输入,以及严厉打击边境铁料走私……西凉的军工体系,必将受到沉重打击!”
“好!”林枫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方,“那就给他来个‘断盐绝铁’!具体如何操作,文和你可有方略?”
陈文早有腹稿,立刻道:“盐路方面:第一,派遣得力人手,携带重金,秘密前往玉门关,接触守将冯异。许以厚利,诱使其对过往西凉盐商课以重税,或故意刁难拖延,减少西域盐输入。同时,可散布冯异与北地暗通款曲的谣言,离间其与西凉中枢关系。
第二,命令朔州、幽州边军,加强对北部草原通道的巡逻稽查,联合亲北地的草原部落,严厉打击任何向西方输送盐铁的商队,无论其背景。
第三,通过沈家的海路关系,看看能否从东南沿海或倭国,找到新的、更廉价的盐源,以更低价格向亲近北地的草原部落倾销,挤压西凉青盐的草原市场。”
“铁路方面:第一,严令王墨,加强对北地境内所有铁矿、煤矿产出及流向的监控,尤其是边境州郡,严防铁料以任何形式流出。对抓获的走私者,不论涉及何人,一律重处,以儆效尤。
第二,通知影杀,在河湟的骚扰行动中,增加对西凉境内小型铁矿、炭窑的袭击,进一步破坏其本就脆弱的原料供应链。
第三,同样通过沈家或其他可靠海商,设法中断或高价收购原本输往西凉的波斯镔铁份额。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陈文顿了顿,“我们可以尝试,从西凉内部,瓦解其军工体系。”
“哦?”林枫转身,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西凉的工匠,尤其是高水平的铁匠、兵器师,地位虽比普通民夫略高,但同样受到官府和将门的严苛盘剥与人身控制,许多人心怀怨望。”陈文道,“我们可以秘密派遣使者,携带优厚的条件和安全的承诺,接触这些工匠,许以重金、自由、甚至在北地的官职爵位,诱使他们逃亡北地,或至少消极怠工、暗中破坏。此策虽险,但若成功,对西凉军工的打击将是根本性的。”
林枫听得连连点头,陈文的谋划可谓周密,既有正面施压,又有侧面迂回,还有内部瓦解,全方位打击西凉的盐铁命脉。
“这些策略,可同时进行。”林枫决断道,“盐路、铁路的封锁打击,由你和韩峻负责落实,务必严厉、彻底。接触玉门关冯异和西凉工匠之事,需选派极其精干、忠诚且灵活之人,身份要绝对保密,计划要周详,宁可不成,不可暴露。此事……我亲自挑选人选。”
他想了想:“沈约先生还在潼关吧?沈家海路广阔,或许在接触西域商路和波斯镔铁方面,能有作为。另外,苏晓姑娘那边关于新盐法和其他技术的进展,也要加紧催促,若能大幅降低我们自产盐铁的成本,提高质量,此消彼长,优势将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