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万方驿馆,兰苑。
秋雨连绵三日,将庭中青竹洗得苍翠欲滴,却也把青砖地面沁出片片深色水渍,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贾诩披着那件半旧的灰色鹤氅,袖手立于廊下,目光穿过雨幕,落在院墙外隐约可见的潼关城楼轮廓上。他的面容在廊檐的阴影里更显清癯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寒潭,映不出半分波澜。
半月了。
自他踏足潼关这“龙潭虎穴”,整整十五个日夜。西凉质子韩平与老儒周夫子被“礼遇”地软禁在隔壁竹轩,每日除了抱怨北地“礼崩乐坏”、“女子抛头露面伤风败俗”,便是想方设法将那些迂腐之见通过送饭仆役“无意”泄露出去。陈文对此的回应是,增加两倍监听人手,并将每日整理好的“腐儒呓语”抄送一份给负责文教的官员,作为反面教材。
那百匹作为“诚意”的河曲马,已被北地严密检查。三匹最神骏的马匹胃囊中发现的蜡丸密信,此刻正躺在陈文密室的书案上,旁边是数份密码破译的草稿,进展缓慢但持续。马场被收买的老兽医在韩峻“耐心”劝导下,吐露了三个西凉暗桩的接应方式,潼关城内一处伪装五年的绸缎庄被连根拔起。表面看,北地占尽上风。
但贾诩知道,这些都只是障眼法,是故意抛出去让北地咬的饵。真正的杀招,在更深处,在人们视线不及的地方,正随着这场秋雨,无声渗透。
“先生,今日的茶点。”一名面容普通、眼神却格外清亮的年轻仆役端着漆盘走近,盘上是几样精致糕点与一壶新沏的君山银针。这仆役是七日前新换的,寡言少语,动作一丝不苟,但贾诩能感觉到,此人气息绵长,脚步落地极轻,是个练家子,且修为不低,至少是通窍境的好手。北地果然加强了监控,连日常伺候的人都换成了暗卫精锐。
“有劳。”贾诩微微颔首,声音平和。他端起茶杯,揭开盖子,氤氲热气带着茶香扑面而来。他却不饮,只垂眸看着杯中载沉载浮的银毫,仿佛在欣赏一幅微缩的山水。
仆役放下东西,躬身退到廊柱旁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雕塑,但贾诩能感受到那看似松懈的姿态下,肌肉微微绷紧,耳力全开,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声响。
贾诩心中暗忖:陈文,韩峻,你们如临大敌,将我困在这方寸之地,监控如铁桶,以为锁住了毒蛇的七寸。却不知,毒蛇最致命的攻击,往往来自视线之外。南疆的火应该烧得更旺了,安丰城的崔骏,你还能撑多久?吕凤仙在西凉整顿兵马,也该有些动作了。而潼关内部,真的就如你们所见这般铁板一块么?
他放下茶杯,转身踱回书案前。案上摊开着一卷北地新近刊行的《农桑辑要》,旁边还有几份关于“新式纺机改良”与“水渠测绘新法”的抄本。这些都是他“主动”要求借阅的。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随意写下几个字:“竹耐寒,雨润根。”字迹清瘦挺拔。
那侍立的仆役眼角余光瞥见,心中默记。这已是贾先生这半月来,第三次写下与竹、雨相关的字句了。前两次分别是“雨后春笋”、“劲节凌霄”。暗卫分析过,可能只是触景生情,也可能暗含某种隐喻或密码,但暂时无法破解。
贾诩嘴角勾起一丝无人察觉的弧度。密码?不,这只是给聪明人看的迷障。真正的信息,早已通过那几匹河曲马体内更隐蔽的“第二重”蜡丸,以及城中某个看似与西凉毫无瓜葛、实则早已被魔门秘法控制的粮商之口,传递了出去。内容很简单:北地外松内紧,陈文老练,韩峻暴躁,南疆事急,安丰将破,可按第二策行事。
所谓第二策,便是暂缓潼关方向的直接压力,转而加剧南疆内乱,并趁北地主力陷于并州、林枫无暇他顾之际,联合江东皇甫极,在荆襄之地制造事端,拉扯北地兵力与注意力,同时西凉吕凤仙部做出东进姿态,迫使北地多线应对,疲于奔命。
“陈文啊陈文,你防得住我这驿馆,防得住潼关城门,可防得住那千里之外的人心鬼蜮,防得住这天下大势的悄然转向么?”贾诩心中默语,目光再次投向南方,仿佛穿透重重雨幕与山河,看到了南疆瘴疠林中苦苦支撑的蓝彩蝶与燕翎,看到了安丰城下即将爆发的最终血战。
几乎在同一时刻,将军府密室。
陈文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面前堆叠着厚厚的文书:潼关防务调整方案、西凉边境斥候最新回报、并州军情急递、南疆语焉不详的求援密信……还有一份关于江东近来频繁调动的分析。
韩峻一身玄甲未卸,带着屋外的寒气大步进来,脸色阴沉:“文和兄,刚得到消息,吕凤仙那厮在西凉武威大点兵,号称十万,日夜操练,虽未有明显东移迹象,但边境压力倍增。咱们留在那边的探子还发现,有疑似江东的使者秘密进入过西凉地界,虽然行踪隐秘,但还是留下了点尾巴。”
陈文并不意外,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贾诩在此,便是定心丸,也是诱饵,稳住我们,方便西凉和江东在其他地方做手脚。南疆之事,恐怕也和他们脱不了干系。”他指了指那份南疆密信,“蓝圣女重伤垂危,燕翎失联,叛军势大,还有不明中原高手介入……这手法,不像单纯南疆内乱。”
“那我们怎么办?并州那边,主公正在关键时刻。”韩峻握紧拳头。
“潼关必须稳如泰山。”陈文斩钉截铁道,“加强对贾诩的监控不变,但不必再增加刺激。边境加强戒备,以防御为主,没有主公将令,绝不出关挑衅。至于南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与决断,“我已以主公名义,传令我们在交州的暗线,以及那些受过主公恩惠的南疆小部族,不惜代价,向黑苗古祭坛方向渗透、支援。同时,让我们在江东的人,散播‘西凉欲与江东共分荆襄’的流言,离间一下他们可能的联盟。”
“能来得及吗?”韩峻问。
“尽人事,听天命。”陈文望向窗外晦暗的天空,“我相信燕统领,也相信蓝圣女命不该绝。眼下,并州才是关键。安丰城破,主公携大胜之威回师,则大局可定。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韩峻明白。否则,三足鼎立之局,北地将陷入被动。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急匆匆闯入,单膝跪地,递上一封插着三根红色雁翎的紧急军报:“报!并州八百里加急!安丰城总攻在即,主公亲笔!”
陈文和韩峻霍然起身。陈文一把接过,迅速拆开火漆封印,展开绢书。目光扫过,他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但眼神依旧凝重。
“主公已定于明日拂晓,对安丰发起总攻。计策已定,有把握破城。”陈文将绢书递给韩峻,“然主公亦知潼关与南疆之事,令我等坚守待命,不可自乱阵脚。并州之战,三日之内,必见分晓。”
韩峻看完,狠狠一捶掌心:“好!主公威武!只要安丰一下,并州大定,咱们就有了腾挪的余地!”
“希望如此。”陈文重新坐下,目光却再次落在地图上南疆与荆襄的位置,“告诉起眼的水道、货栈、还有寺庙。我有预感,贾诩的后手,要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