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星渊的罡风卷着碎星尘,刮过残灯古道的石阶时,带着金石相击的锐响。沈清辞盘膝坐在第三百七十三盏残灯旁,指尖凝着一缕淡青色灵力,正小心翼翼地梳理着丹田内紊乱的气息。他一身月白道袍沾了些焦黑污渍,是昨夜抵御灵煞时留下的,领口被罡风撕出一道细口,露出的脖颈线条清隽,却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
忽然,他周身的灵力猛地震颤起来,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尽数向心口汇聚。沈清辞眉头微蹙,刚要运功压制,便觉心口传来一阵温热的酥麻,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他下意识地抬手按在胸口,指尖触及的衣料下,竟隐隐透出淡粉色的光晕,光晕中似乎有毛茸茸的轮廓在轻轻蠕动。
“灵溪……”他低唤出声,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这两个字像是有魔力,心口的光晕瞬间暴涨,淡粉色的光芒穿透衣料,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道朦胧的狐影。
狐影渐渐清晰,先是一对灵动的尖耳,覆着雪白的绒毛,在罡风中轻轻颤动;接着是纤细的身姿,裹着流光溢彩的狐裘,狐裘边缘缀着细碎的粉色冰晶,落地时化作点点荧光;最后是那张绝美的脸庞,眉眼弯弯,眸色如桃花潭水,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却在看清沈清辞的瞬间,染上了浓得化不开的眷恋。
苏灵溪就这么从他心口的光晕中走了出来,足尖落地时悄无声息,仿佛踏在云端。她抬手,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抚上沈清辞的脸颊,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清辞,我终于……出来了。”
沈清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缓缓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却带着刻意的克制,既没有推开,也没有过分亲近。“你不该出来的,”他垂眸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陨星渊煞气重,对你修行不利。”
“我不管什么修行,”苏灵溪摇摇头,另一只手也缠了上来,从他的手腕滑到掌心,紧紧攥住,“我被困在你身体里三百年,日日看着你修炼、御敌、受伤,却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滋味,比万蚁噬心还难受。”她的声音带着狐妖特有的软糯,却藏着撕心裂肺的委屈,“清辞,我想陪着你,哪怕只有一天,也好过在你体内孤独千年。”
沈清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知道她的心意,三百年前的桃花树下,她也是这样满眼炽热地看着他,说要与他生生世世。可他是人,寿元不过百年,而她是狐妖,寿命绵长到近乎不朽。人妖殊途,生死相隔,这是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灵溪,人妖殊途,”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比罡风还要冰冷,“我寿元有限,百年之后,不过一抔黄土。你是狐妖,当寻同族相伴,享无尽岁月,不必为我这短暂的一生,耗费光阴。”
苏灵溪的眸色瞬间黯淡下去,握着他的手微微颤抖,却没有松开。“我不在乎,”她抬起头,眸中闪着倔强的泪光,“三百年前,我不在乎;三百年后,我依然不在乎。你是人,我是妖,那又如何?我苏灵溪认定的人,就算逆天而行,也要陪在他身边。”
她的话音刚落,身旁的残灯忽然摇曳了一下,橘黄色的魂火跳跃着,映出她眼角的泪珠,晶莹剔透,落在地上,化作了细小的粉色冰晶。沈清辞看着那冰晶,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她的性子,一旦认定,便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啾——”一声清脆的鸟鸣响起,青雾灵雀从沈清辞的肩头飞起,扑棱着翅膀落在苏灵溪的肩头。它的羽毛是淡青色的,翅膀边缘泛着银光,头顶有一撮雪白的绒毛,正是沈清辞的灵宠。青雾灵雀用小脑袋蹭了蹭苏灵溪的脸颊,眼底满是亲昵。
苏灵溪笑了笑,抬手轻轻抚摸着青雾灵雀的羽毛,指尖刚落下,便有一团雪白的毛球从她的狐裘里滚了出来,落在地上,抖了抖身子,露出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那是一只雪绒狐,身形小巧,通体雪白,正是她的灵宠雪绒。
雪绒抬着小脑袋,看了看沈清辞,又看了看苏灵溪,然后迈着小短腿,跑到沈清辞的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沈清辞看着脚边的雪绒,又看了看肩头的青雾灵雀,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淡笑。这两只灵宠,像是他们之间的纽带,三百年前便形影不离,如今重逢,依旧亲密无间。
“饿了吧?”沈清辞收回目光,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两颗淡绿色的丹药,递给苏灵溪一颗,“这是星尘藻炼制的凝气丹,能补充灵力,也能缓解煞气侵蚀。”
苏灵溪接过丹药,没有立刻服用,而是凑到鼻尖闻了闻,眸中闪过一丝怀念。“这味道,和三百年前你给我炼制的丹药一样。”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怅惘,“那时候,你刚入筑基境,为了给我炼药,在丹炉旁守了三天三夜,眼睛都熬红了。”
沈清辞的动作一顿,脑海中闪过一段模糊的记忆。桃花树下,粉衣少女踮着脚尖,给他擦去额角的汗珠,声音软糯:“清辞,你真好,以后我就赖着你了。”那段记忆太过模糊,像是蒙着一层薄雾,看不清少女的面容,却能感受到心底那股温暖的悸动。
“都过去了。”他避开她的目光,将自己手中的丹药服下,运转灵力炼化。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灵力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遍布四肢百骸,丹田内紊乱的气息渐渐平复下来。
苏灵溪看着他,眼底满是心疼。她知道,他不愿提及过去,不愿让她沉浸在回忆中。可那些记忆,是她三百年间唯一的慰藉,哪怕模糊不清,也足以支撑她熬过漫长的孤独。
她默默服下丹药,灵力在体内流转,三百年间被困在沈清辞身体里积攒的煞气,在丹药的作用下,渐渐消散。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已经恢复到了凝丹境,距离三百年前的化丹境,只有一步之遥。
“我们该走了。”沈清辞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目光望向残灯古道的尽头,“枯元城就在前面,据说那里有上古仙门的遗迹,或许能找到压制煞气的方法。”
苏灵溪点点头,站起身,紧紧跟在他身后。残灯古道的石阶上,布满了苔藓和修士的骸骨,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骨骼碎裂的声响,配上罡风的呼啸,显得格外阴森。
青雾灵雀在他们头顶盘旋,时不时发出清脆的鸣叫,像是在预警。雪绒则跟在苏灵溪的脚边,小鼻子不停嗅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打斗声,夹杂着修士的惨叫和妖兽的嘶吼。沈清辞脚步一顿,示意苏灵溪停下,然后运转灵力,将破妄之眼运转到极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骨殖碑林里,几名身着黑衣的修士正在围攻一只玄冰狱海的冰骨蛇颈龙。那冰骨蛇颈龙体型庞大,周身覆盖着厚厚的冰层,脖颈细长,口中不断喷出寒气,将周围的骸骨冻成冰雕。
黑衣修士们手中握着漆黑的长刀,刀身上刻着诡异的符文,正是幽冥鬼工谷的标志。幽冥鬼工谷是玄沧大陆上的邪道宗派,专以残魂炼器,行事狠辣,臭名昭着。
“是幽冥鬼工谷的人。”沈清辞低声说道,眉头微蹙,“他们应该是在猎杀冰骨蛇颈龙,取其内丹炼制邪器。”
苏灵溪看着那些黑衣修士,眸色一冷。她对幽冥鬼工谷的人没有任何好感,三百年前,她的族人就是被幽冥鬼工谷的人追杀,险些灭族。若不是沈清辞出手相救,她恐怕早已魂飞魄散。
“我们要不要出手?”苏灵溪问道,指尖已经凝聚起一缕淡粉色的灵力,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沈清辞摇摇头:“幽冥鬼工谷的人修为不弱,领头的那个已经是凝丹境后期,我们没必要节外生枝。”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的目标是枯元城,找到压制煞气的方法要紧。”
苏灵溪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沈清辞说得有道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就在他们准备绕开骨殖碑林时,骨殖碑林里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一名黑衣修士被冰骨蛇颈龙喷出的寒气击中,瞬间冻成了冰雕,随后冰雕碎裂,化为漫天冰屑。
领头的黑衣修士见状,怒喝一声:“孽畜,找死!”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周身的黑气瞬间暴涨,手中的长刀泛起诡异的红光。“枯骨掌!”他猛地挥刀,掌风裹挟着死寂之力,向冰骨蛇颈龙拍去。
冰骨蛇颈龙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抬起头,口中喷出一道粗壮的冰柱,与枯骨掌撞在一起。“轰”的一声巨响,冰柱碎裂,枯骨掌的死寂之力瞬间蔓延开来,冰骨蛇颈龙的冰层外壳开始出现裂纹,鳞片脱落的地方,血肉迅速枯朽。
“这是枯骨掌,幽冥鬼工谷的邪功,触之则生机断绝。”沈清辞脸色微变,“这只冰骨蛇颈龙撑不了多久了。”
苏灵溪看着冰骨蛇颈龙痛苦的模样,心中的不忍越来越强烈。她转头看向沈清辞,眸中满是恳求:“清辞,我们救救它吧。幽冥鬼工谷的人炼制邪器,只会危害更多的生灵。”
沈清辞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满是纯粹的善良,让他无法拒绝。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但你要小心,不要勉强。”
“嗯!”苏灵溪欣喜地点点头,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粉色的流光,向骨殖碑林冲去。她的速度极快,踏雪无痕步施展到极致,行动时不留下丝毫痕迹。
“哪里来的小妖女,也敢坏我们幽冥鬼工谷的好事!”领头的黑衣修士见苏灵溪冲来,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挥刀向她砍去,“给我去死!”
苏灵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身形灵活地避开长刀,指尖凝聚起灵力,化作尖锐的冰刺:“玄冰刺!”她猛地抬手,数道玄冰刺破空而出,向黑衣修士射去。
玄冰刺带着刺骨的寒气,速度快如闪电。黑衣修士脸色一变,连忙挥刀格挡,“铛铛铛”几声脆响,玄冰刺被长刀劈碎,化作漫天冰屑。但他也被玄冰刺的寒气冻得一僵,动作慢了半拍。
就在这时,沈清辞也动了。他手持一柄莹白的长剑,正是寒川映雪剑,剑身泛着幽蓝寒气,出鞘时寒气漫延。他脚尖一点,身形如惊鸿般掠过骸骨,剑招迅捷如鸿,留下残影难以捉摸:“惊鸿剑影!”
长剑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向另一名黑衣修士刺去。那名黑衣修士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长剑刺穿了胸膛,鲜血喷涌而出,瞬间被剑身的寒气冻结。
“找死!”领头的黑衣修士见状,怒不可遏,舍弃苏灵溪,挥刀向沈清辞砍去。他的长刀带着浓郁的黑气,刀风呼啸,似乎要将沈清辞吞噬。
沈清辞面色平静,手腕一转,寒川映雪剑挡住长刀,剑身的寒气瞬间蔓延到对方的长刀上,长刀上的黑气瞬间被冻结。他借力向后一跃,拉开距离,同时对苏灵溪喊道:“灵溪,速战速决!”
“好!”苏灵溪应了一声,眸色一凝,周身的灵力暴涨。她的狐裘无风自动,身后缓缓展开九条雪白的狐尾,狐尾上缀着粉色的冰晶,在昏暗的骨殖碑林里,显得格外妖异。
这是狐妖的本体形态,一旦展开狐尾,修为便会暴涨。苏灵溪如今是凝丹境,展开九条狐尾后,实力足以媲美化丹境初期。
“九尾狐妖!”领头的黑衣修士脸色大变,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没想到竟然是上古九尾狐的后裔,难怪如此大胆!”
苏灵溪没有废话,九条狐尾猛地一甩,无数粉色的冰晶从狐尾上脱落,化作锋利的冰刃,向黑衣修士们射去。同时,她口中念动咒语,周身的寒气越来越浓,地面上开始凝结厚厚的冰层。
黑衣修士们见状,连忙运转灵力抵挡,但苏灵溪的冰刃太过锋利,又带着九尾狐的妖力,他们的防御很快便被突破。惨叫声此起彼伏,几名黑衣修士瞬间便被冰刃刺穿,冻成了冰雕。
领头的黑衣修士知道大势已去,心中萌生退意。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落在长刀上,长刀上的黑气瞬间暴涨,挣脱了寒气的束缚。“小子,九尾狐妖,今日之事,我幽冥鬼工谷记下了!”他恶狠狠地瞪了沈清辞和苏灵溪一眼,转身化作一道黑气,向骨殖碑林外逃去。
“想走?”苏灵溪冷哼一声,九尾狐尾再次一甩,一道粗壮的冰柱瞬间形成,挡住了黑衣修士的去路。
沈清辞也同时动了,他脚尖一点,身形如流光般追了上去,寒川映雪剑直指黑衣修士的后心。“留下吧!”
黑衣修士脸色大变,连忙转身格挡,长刀与长剑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响。他被沈清辞的力道震得连连后退,嘴角喷出一口鲜血。
苏灵溪趁机上前,九尾狐尾缠住黑衣修士的四肢,粉色的冰晶瞬间蔓延开来,将他的四肢冻结。黑衣修士动弹不得,眼中满是绝望。
“说,你们幽冥鬼工谷为何要猎杀冰骨蛇颈龙?”沈清辞长剑抵在黑衣修士的咽喉,冷声问道。
黑衣修士咬紧牙关,不肯说话。
苏灵溪眸色一冷,狐尾微微用力,冰晶瞬间刺入黑衣修士的四肢,刺骨的疼痛让他忍不住惨叫起来。“你说不说?”
“我说,我说!”黑衣修士再也忍不住,连忙求饶,“是谷主让我们来的,他要冰骨蛇颈龙的内丹,炼制‘蚀骨丹’,用来提升修为!”
“蚀骨丹?”沈清辞眉头微蹙,“那是一种邪丹,服用后虽然能快速提升修为,但会侵蚀经脉,最终爆体而亡。”
“没错,”黑衣修士点点头,“谷主已经走火入魔了,为了突破化丹境,他什么都做得出来。不仅是冰骨蛇颈龙,最近还有很多妖兽都被我们猎杀了,它们的内丹都被用来炼制蚀骨丹。”
苏灵溪听着,心中的怒火越来越旺。幽冥鬼工谷的人,为了一己私欲,竟然猎杀如此多的生灵,实在是罪不可赦。
“除了枯元城,你们还在哪些地方猎杀妖兽?”沈清辞继续问道。
“还有星渊海、玄冰狱海、血藤母巢……”黑衣修士一一说道,声音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