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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悬溺(6)(1 / 2)

雪落,通常不是冬季最冷的时刻;真正的严寒,往往是太阳初升,冰雪开始消融的瞬间。

冰冷的雪水渐渐渗入地面,似乎在无声昭告着那些已然消逝的生命,也正在被时间悄无声息地吞噬。

距离最新案件的案发时间,已在不知不觉间过去了整整八十个小时,北洲市公安局的情报分析室灯光开到暗淡,阮文斌的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可那些线索就像是被暴雪吞没,伴随着它们,一同消失在地表,最终只留下刺骨的空白。

沿着时间的推移,案件反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三日前的那场暴雪宛如挣脱枷锁的猛兽,带着被囚禁的怒火铺天盖地的席卷了整个城市,毫不留情地将所有画面啃噬殆尽。

监控被厚重的雪雾笼罩,痕迹被彻底清除,现场甚至连常见的清理工具也不见踪影。

没有踩踏脚印,没有拖拽迹象,受害者就好似从天而降。现场看似天然而成的雪地,中央处却是平整下凹,无一不透露着刻意的人为痕迹。

烟盒里的香烟终于见了底,阮文斌丢掉最后一根烟头,尼古丁的苦涩在口腔中蔓延,却犹如一阵清流,将那股即将淹没他的昏沉感一击击破:“案发期间,市里连续三日暴雪,交通受阻,嫌疑人的活动范围不会超过5公里。绘画会消耗大量颜料,跨市作案,驾驶工具空间有限,不可能携带大量物品。要更新画作进行拍卖就必须得采购画具和补充颜料。以案发地点为中心,划生活半径,优先筛出生活设施密集,监控资源匮乏的书店,杂货店,画材店和文具店。”

可由于案发地点处于老城区,光是满足条件的书店有23家,杂货店121家,画材店15家,文具店14家。

熬了将近两个通宵的技术人员生无可恋地偏过头:“队…不行啊,这太多了……”

“我再看看…”阮文斌重新点开深网上的那个账号,将画面反复拉大,缩小,又再次比对了案发现场的玫瑰图片:“丙烯颜料,马克笔专用纸,画笔,喷枪。”

喷枪不会出现在书店,也并不常见于文具店和杂货店。经过前置条件筛选,最终只剩下专业画材店——5家。

“其中一名嫌疑人具有美术知识理论,外貌可能会发生变化。我们现在需要从画材店入手,优先联系店内老板并调取这五家店销售记录,确认是否有人曾购买过相关物品。同时询问店内所有工作人员,是否曾经有陌生或非常规顾客购买过相关物品。如果有,立刻调取附近所有监控画面,追踪活动轨迹。如果没有,直接现场布控,两小时一轮。嫌疑人极有可能就在店铺周围活动,保持隐蔽,所有进入画材店的人,一律换便衣。”

“明白。”

庭院里的积雪悄然融化,原本矗立着的雪人也失了轮廓,帽子在第二日晚上已被取回,只剩一堆湿漉漉的雪水,仿佛什么都没有来过。唯独那两块漂亮的雨花石,仍孤单地停留在那片半融的雪堆上,在夕阳下闪烁着光辉,像是在互相坚守着这片短暂的美好。

由于一直没有证据指向白玦涉案,加上精神状态评估报告并未发现异常,不具备作案心理动机,上级破例允许二人可继续保持共同居住状态。

虽然因为婚姻关系,二人都被强制要求回避案件,禁止接触案卷和参与决策;但萧尽霜不同,工作还是照常进行,处理其他事务。因此,家中便只剩白玦一人。

至于大门处,由两名特警轮班值守。美其名曰是“暂时保护性监控”,实际更像是监禁。

萧尽霜推门而入时,客厅安静得落针可闻。一层的卧室里亮着灯,却空无一人,那团雪白的小生命趴在床上睡得深沉。

整片空间都沉浸在一片静谧。

二层的阳台却多了几分生动,那人正对着冬末的残阳,持着画笔,在冷冽的风中将那份雪化的细碎尽数揉进画纸。

他并没有听到推门声,只是一笔接一笔往纸面上落着,在近乎一模一样的场景中:白皑皑的雪不再是乏味的乳白,而是温暖的金黄色和天蓝色,像是被夕阳的柔和浸染,多了几分梦幻的光影。

一只乌鸦收了翅膀,落在那早已失去轮廓的雪人堆上,羽毛不再是肉眼所见,一成不变的漆黑,而是最接近真实的五彩斑斓,七彩的绒羽在雪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辉。

最后一笔落下——所有的时间,光影,生命都在画纸上无声交汇,随后又各自流逝消亡。

萧尽霜终于走到他身后,双手交叠成一个安稳的弧度,自上而下环住了屈膝坐在躺椅上的人:“这是…乌鸦?”

“是啊,乌鸦。乌鸦的智商总体很高,甚至接近人类七岁的孩童。在鸟类眼里,它是彩色的。其实在太阳下,我们能看到青色。很多人认为它是黑色,会带来灾难,将它视为不祥。他们习惯于用迷信代替真理,用经验审判无辜,用偏见屏蔽事实。他们觉得自己站在智慧的顶端,却连面对真实与偏见的勇气都没有。”

萧尽霜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俯下身替他整理了一下围巾:“你在想隔离的事情。”

白玦持着画笔,在水桶里搅出一个漩涡,不疾不徐地说着:“面对乌鸦,他们看到的不是鸟,而是他们自身投射的阴影。偷猎者取走野生动物贵重部位后会切除它们的器官和部分肢体,用工具破坏尸体模拟野兽撕咬,再往尸体涂抹血液抛至特殊环境,伪装成遭遇野兽撕咬攻击的假象。非法排污者漠视法律,罔顾人伦,将海洋视作可以随意处理废品的容器,往里面倾倒垃圾,排放核废水。部分立法者不吸取历史教训,背离社会,对民生疾苦视而不见,将鸟儿的悲鸣视作歌唱。真正不祥的,从来都不是乌鸦。”

他说的,又岂止是隔离。

“悔过机会可以给,但不代表犯下的罪行可以消除,封存没有意义。夜风凉,别在外面久待,会着凉。”

萧尽霜替他收了画具,提起水桶,腾出另一只手朝他的手牵去。

白玦担心颜料会粘到他身上,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似乎怕他误会,又重新摊开双手,低声解释:“还没干…会粘到衣服。用手画光影,羽化和晕染效果会更好,还能维持肌理,画笔很难达到这种质感。”

“没事,一会洗。”十指交错的瞬间,萧尽霜不由蹙起眉头:“手这么冷,坐多久了。”

“我看看。”白玦翻过萧尽霜手背,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手表:“一两个小时吧,没注意看。我没出去,吃完午饭自己睡了会,醒了见你没回来,就想着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想你了,想和你一起上班…你不在,家里很安静…”

萧尽霜心口像是被人小小揪了一下,酸得厉害,但还是耐着性子柔声哄:“嗯,回来时看到猫警长在工作期间睡觉,违反纪律岗位,属于严重失职。经研究决定,对它年度绩效进行相应扣减。”

猫:???那我走?

“小霜脊椎不好,背不了那么大的锅。”白玦忍不住笑出声:“你又欺负猫警长,我要举报你。”

“这是根据单位考核制度做出的决定,不是欺负。”萧尽霜顺手关了落地玻璃门。

屋内的温度刚刚好,暖气扑上来,白玦的指尖还是久久没有回温。

萧尽霜本打算起身去替他接个热水暖手,白玦却没有松开指节,反而伸出另一只手,弯曲手指,用关节夹住他的衣角:“你今天回来得好晚…”

“抱歉,路上有点堵。”

“那我可以找你要点赔偿吗?”白玦松开衣角,手背在他那线条分明的锁骨处轻轻滑过,声音带了点期待的柔软。

萧尽霜重新坐回他身旁:“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