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辞呈扔在红木大桌上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没有预想中的声泪俱下,也没有什么“告老还乡”的陈词滥调。
罗伯特·费尔南德斯这回玩真的,纸上墨迹未干,透着一股子决绝的酸臭味。
“不想干了?”夏启手里正拿着个小铁钳,给昨晚刚缴获的那把西洋短火铳做尸检,头也没抬,“理由。”
“他说累了。”温知语站在桌旁,手指在那张薄薄的信纸上点了点,“说是‘不愿再为权谋炼药,只想去南边吹吹风,教几个孩子识字’。听着像是看破红尘,准备立地成佛。”
夏启放下铁钳,端起手边那杯早就不冒热气的浓茶灌了一口,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这老小子,前两天还在演戏给外人看,今天这出“假戏真做”倒是唱得比谁都投入。
北境最南端的“边陲格致学堂”,那是只有几间破瓦房、连窗户纸都糊不严实的穷地方。
“准了。”夏启答应得干脆利落。
温知语一愣,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王爷,罗伯特虽然脾气臭,但他脑子里的东西可是咱们的命根子。放他去教书?那是拿金饭碗去讨饭。”
“你再仔细看看附件。”夏启把辞呈翻到第二页,指尖在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上划过。
那是《初级火工教学大纲》。
温知语凑近细看,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第一课:硝石提纯十步法。
第二课:硫磺熔点与色泽辨伪。
第三课:木炭干馏与孔隙率测定。
这些东西,在大夏朝廷的工部里,是只有在那张早已腐朽的供桌上磕满三个响头、签了生死状的“入室弟子”才能窥见一眼的绝密。
而在西方的炼金公会里,这也是要在那本羊皮卷圣经上发誓守口如瓶的核心技艺。
现在,罗伯特要把它们印在草纸上,发给连鞋都穿不起的泥腿子。
“这哪里是去教书。”夏启把玩着那枚拆下来的撞针,眼中闪烁着猎人看到兽夹合拢时的精光,“这是去掘那些世家大族的祖坟。”
一旦这些所谓的“神技”变成了路边的白菜,那些靠垄断知识吸血的“贵族”们,还拿什么装神弄鬼?
“传令周七。”夏启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坏劲儿,“在那个破学堂周围设三个‘助学站’。告诉那些流亡过来的江南少年,只要肯来听课,学费全免,管一日三餐,每个月再发五斤白米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最狠的:“告示上加粗写一行字:‘不限出身,不问籍贯,识字即可’。”
这一招,叫“釜底抽薪”。
半个月后,这把火烧得比夏启预想的还要旺。
苏月见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叠刚从南方传回来的密信,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笑意。
“报名的人把门槛都踩烂了。”她把信件摊开,“一千两百多人。最有意思的是这里面混进去了十几只‘耗子’——都是江南那边‘西学派’骨干的私生子或者是旁系子弟。家里不给传真本事的,全跑咱们这儿来‘偷师’了。”
夏启乐了,从盘子里摸了个橘子剥开:“他们老爹把这本事当传家宝藏着掖着,结果咱们这儿大甩卖。这帮小崽子又不傻,与其在家当牛做马,不如来这儿学点真东西。”
“还有个更有趣的消息。”苏月见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咱们那位还在‘反省院’里吃牢饭的卡洛斯阁下,听说了这事儿后,气得把墙皮都挠下来一块。连写了三封信骂罗伯特,全是拉丁文脏话,中心思想就是‘背叛师门、亵渎科学神圣’。”
“罗伯特回信了吗?”
“回了。就一行中文,还是让咱们的看守代写的。”
苏月见清了清嗓子,念出了那句话:
“你说科学属神,我说它属人。我教的是人,不是神龛里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