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风有点大,卷着北地特有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夏启站在那块巨大的告示牌前,没理会王铮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而是像个摆地摊的小贩一样,哗啦一声,把那卷明黄色的绫罗抖开,铺在了满是尘土的青石板地上。
这动作太随意,甚至有点糟践东西,看得周围几个老学究直嘬牙花子。
那可是贡品级的绫罗,平日里供在庙堂之上,见它如见君王,现在就这么大咧咧地躺在泥地上,四个角还用不知道哪捡来的半截砖头压着。
“各位,”夏启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广场上却显得格外清晰,“这张纸,原本是用来写圣旨的。按规矩,上面得盖个玉玺,写几句文绉绉的话,告诉你们该干嘛不该干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嘴角勾起一丝嘲弄:“但我寻思着,日子是你们过的,饭是你们吃的,这天时究竟准不准,那块冷冰冰的石头说了不算,得你们说了才算。”
人群里一阵骚动,大家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茬。
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话,听听都要烂耳朵的。
夏启也不急,从怀里掏出一盒红得发亮的印泥,往那绫罗旁边一搁,清脆的一声响。
“今日,咱们不求玉玺。凡是觉得这新历法有用的,凡是靠着它多收了三五斗的,就在这黄绫上按个手印。”夏启指了指那一大片空白,“若能凑齐一千个红印子,那就说明这历法是天命所归。这天命,不在天上,在你们手里。”
李慎之站在后面,两条腿直打摆子。
他扯住夏启的袖子,声音抖得像筛糠:“殿下!这……这是僭越啊!这是万民书的规制,只有……只有……”
“只有什么?只有造反的时候才用?”夏启似笑非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老李,学问做傻了吧?这叫‘用户反馈’。”
就在僵持之际,人群角落里挤出来一个人。
是个老头,背有些驼,裤腿卷得老高,脚上是一双满是泥巴的草鞋。
他看了看那做工精细的黄绫,又看了看自己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有些局促地在衣服上蹭了蹭。
“殿下,”老头声音沙哑,“这红泥……贵不贵?俺没钱给。”
夏启笑了:“不要钱,管够。”
老头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伸出大拇指,在印泥里狠狠按了一下,然后哆哆嗦嗦地在那黄绫的最上角,摁下了一个鲜红的指印。
“这日子……救了俺家三亩麦。”老头按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眼圈一红,“俺不识字,也不知道啥叫天命。但俺知道,听李先生的,家里娃能吃顿饱饭。”
这一个指印,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扔了一块巨石。
“我也来!那日若不是看了新历收了晾晒的谷子,全得霉烂!”一个黑脸汉子挤了过来。
“还有我!这历法算得准,连我家老母鸡哪天下蛋都八九不离十!”
“我也按!我也按!”
场面瞬间失控。
商贩扔下了担子,匠人放下了斧锯,就连平日里最讲究体面的教书先生,也挽起袖子往里挤。
甚至有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也趁乱钻进去,嬉皮笑脸地在边缘按了个小小的指印,嘴里嘟囔着:“按了这个,是不是能领个馒头?”
王铮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指节都发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