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拔刀,想喝止这群“乱民”。
但他看着眼前这一幕,那把刀就像是有千斤重,怎么也拔不出来。
“王大人,”一个穿着长衫的老塾师不知何时站到了他面前,手里还沾着未干的红印泥,笑眯眯地拱了拱手,“大人若是觉得不妥,不妨也按个印?若是日后朝廷怪罪下来,证明这新历有误,这上面几千个手印的主人,愿与大人共担罪责。”
这哪是邀请,这分明是用几千条人命在逼宫。
王铮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两下,最终还是松开了刀柄,颓然地叹了口气:“本官……只看,不语。”
日头渐渐西斜,把广场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温知语早就让人搬来了桌椅,几个机灵的学徒正在那奋笔疾书,一边记录,一边扯着嗓子高声宣读。
“张大牛,北坡佃农,信新历!”
“李秀娘,城西织户,依新历纺麻得利,多得银钱二十文!”
“赵铁柱,打铁匠,信李先生!”
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里就爆发出一阵欢呼,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总督府屋檐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掉。
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按手印,而是一场盛大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加冕仪式。
那卷原本只有皇帝才能用的明黄绫罗,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
三千多个指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还带着泥垢和油污,但在夕阳的余晖下,这片红色却比任何玉玺大印都要耀眼,都要沉重。
李慎之捧着那卷沉甸甸的黄绫,手抖得像是拿不住。
他看着那些指印,突然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冲着那群还在排队的百姓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不,老朽今日方知,”老泪纵横的李慎之哽咽道,“天道不在九霄云外,不在钦天监的高墙深院,就在这……就在这万民的掌心里啊!”
夏启走过去,伸手把老头扶了起来。
“行了老李,别搞得这么煽情,鼻涕都流胡子上了。”夏启递过去一块手帕,目光却越过沸腾的人群,望向南方。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在视线的尽头,一只苍鹰正顶着风沙盘旋,那是锦衣卫特有的信鹰。
一道加急的羽檄,正带着某些人滔天的怒火,破空而来。
“王爷,鱼好像咬钩了。”温知语走到夏启身后,压低了声音,目光清冷如刀。
“咬钩了好啊,就怕他不咬。”
夏启收回目光,拍了拍李慎之满是灰尘的肩膀,又看了一眼那张写满了名字和指印的“万民历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转头看向温知语,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狂气。
“去通知席尔瓦和罗伯特,把那个一直在实验室里吃灰的大家伙搬出来擦擦。”
“另外,给我起草一份帖子。告诉他们,这只是个开始。这一次,我要让全天下的名字,不分贵贱,都写在同一张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