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手里拿着笏板,却站得笔直,膝盖像是生了锈,没一个人有下跪的意思。
甚至连那几个平日里最会讨巧的皇子,此刻也都缩在人群后面,目光游移,不是盯着地砖上的蚂蚁,就是假装在看天边的云彩,谁也不敢和老皇帝对视一眼。
众叛亲离,不过如此。
就在这时,广场正中央那杆代表着皇权至高无上的龙旗,突然发出“吱呀”一声怪响。
苏月见像只轻盈的雨燕,单手扣在旗杆顶端的滑轮组旁。
她面无表情地将一枚看似普通的青瓷纽扣卡进了绞盘的卡槽里。
这是物理学的胜利。
那枚纽扣经过精密的配重计算,恰好破坏了旗绳的受力平衡。
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那面绣着五爪金龙的巨大旗帜,像是因为羞愧,又像是难以承受某种重量,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向下滑落了半截。
无风自动,旗角低垂。
清晨的阳光穿过旗帜的缝隙,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那金龙低垂的头颅,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夏启的脚边。
就像是这条龙,在向它的新主人低头。
夏启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龙影,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冠,掸去素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对着高高在上的丹陛,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
这一揖,没有跪,却比跪更重。
“儿臣夏启,”他的声音清朗,没有扩音器,却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奉先帝遗志,代天牧民。天凉了,请父皇……回宫歇息。”
没有“罪己诏”,没有“退位让贤”,只有一个“歇息”。
这不仅是夺权,更是剥夺了一个帝王最后的尊严,把他当成了一个需要赡养的、神志不清的老人。
皇帝张了张嘴,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的目光越过夏启,看向那个空荡荡的天空,突然惨笑一声,整个人瘫软在冰凉的龙椅上。
“你母妃……赢了。”
这几个字像是从风箱里漏出来的,沙哑,破碎。
夏启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
他只是缓缓直起身,从袖中摸出那枚带着锈迹的铜钉。
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丹墀之下。
那是第三级台阶。
二十年前,沈妃就是跪在这里,额头磕在冰冷的石阶上,求皇帝开仓放粮,结果换来了一杯毒酒和一场大火。
夏启蹲下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将那枚铜钉轻轻放在石阶的缝隙里,指尖在粗糙的钉帽上停留了一瞬。
“当——”
远处江面上,镇海号的汽笛再次拉响。
三声长鸣,如同洪钟大吕,震散了皇城上空最后的一丝阴霾,宣告着那个依靠血统和迷信统治的旧时代,彻底断气。
夏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灰,抬起脚,踏上了通往最高处的第一级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