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鱼肚白还没完全把夜色洗干净,夏启手里拎着那个包袱,脚步迈得比上朝的文官快多了。
他没回那座除了大没别的优点的王府,而是拐了个弯,直奔北境驻京办的后院。
这里原本是前朝一位贪官的私宅花园,现在那些个假山流水都被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散发着木屑香气的临时粮仓模型,还有几个焊得结结实实的铁器陈列架。
一百多个穿着百家衣、脸蛋却洗得干干净净的半大小子,正趴在几张拼起来的大方桌上,手里攥着炭笔,嘴里念念有词。
“一家五口,日食三升,三日九升,七日……二斗一升!”
赵砚正背着手在这些孩子身后转悠,手里的算盘时不时“啪”地响一下,那是他在纠错。
这算盘声比太学里老夫子的戒尺管用。
夏启走进院子,把手里那个用素衫裹着的硬疙瘩往主位案头一搁。
“殿下!”赵砚眼尖,立刻就要把手里的算盘放下行李。
夏启摆摆手,随手扯过旁边用来盖防尘的一匹粗麻布,劈头盖脸地扔在那素衫包袱上,遮了个严严实实。
“那玩意儿先放一边凉快着。”夏启指了指那堆被盖住的“皇权”,“玉玺是死的,人是活的。赵砚,昨晚那一嗓子喊得不错,但还不够。”
赵砚眼珠子转了一圈,立刻凑了上来,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此刻更是眯成了一条缝:“殿下的意思是?”
“玉玺在我手里这件事,可以藏着掖着,那是给老头子留最后的一点底裤。”夏启从架子上拿起一把刚打磨好的锰钢镰刀,手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刮,发出“铮”的一声脆响,“但‘北境余粮八十万石’这几个字,今天太阳落山之前,我要让这京城九门里的每一条狗都知道。”
赵砚嘿嘿一笑,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懂了。这就叫……降维打击?”
他转身冲着那群还在算数的半大小子挥了挥手里的账册,原本乱糟糟的院子瞬间分成了三拨。
“一组,拿账册去西市米行。别跟掌柜的废话,直接给我当场核算咱们北境米的成本价,声音要大,算得要细,要让买米的大妈都听明白,咱们一斤米赚不到两文钱!”
“二组,去工部那些老顽固的宅子门口晃悠。别骂街,就问一句:‘咱北境一把锰钢犁能换你们几把生铁锄头?’问完就走,留个背影给他们琢磨。”
“三组最机灵的,去承天门外等着。散朝的官儿们要是出来,你们就混在人群里念叨昨晚殿下那句词儿——‘刀剑入库,犁铧分田’。”
安排完这一切,赵砚回头冲夏启挤了挤眼:“殿下,这叫舆论预热。”
夏启没理他的贫嘴,拎起那把镰刀:“走,去米市。我也去当回推销员。”
西市米行是京城最大的粮仓集散地,往日里这时候早已人声鼎沸,今天却透着股诡异的安静。
所有的目光都盯着街口那个临时搭起来的大锅台。
锅底下烧的是无烟煤,火苗子蓝幽幽的,锅盖一揭开,那股子霸道的米香就像长了脚一样,往人鼻孔里钻。
夏启挽着袖子,手里拿着个大木勺,也不讲什么皇子威仪,直接从锅里舀出一勺刚蒸熟的粟米饭,扣在洗干净的荷叶上。
“大爷,尝尝?”
一个正准备买陈米的老农哆哆嗦嗦地接过去,狐疑地看了一眼这位贵不可言的年轻人,又看了看手里那金黄透亮的米粒。
他试探性地扒了一口。
只一口,老农那张如同老树皮一样的脸就僵住了。
“这……这咋还有股甜味儿呢?”老农咽了下去,喉结滚动得格外用力,“不涩嗓子,不硌牙,这……这比前些年给宫里送的御田贡米还要润啊!”
“哗——”
人群瞬间炸了锅。
在这个连陈米都要掺着沙子卖的年头,这种品质的粮食那就是硬通货,就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