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简直是在京城的官僚体系里扔了一颗臭鸡蛋。
那些平时被官府坑惨了的小商小贩,还有那些早就觉得手里秤不对劲的老实人,这会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不到半天功夫,摊子后面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铜秤七十二杆,缺斤短两的斗三十个,甚至还有一堆发霉的账本残页。
夏启回到摊位前时,赵砚正捧着一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铜秤发呆。
“主子,您看这个。”赵砚把秤杆递过来,手指指着秤砣底部。
那里有一行被磨损得很严重的铭文,如果不是用特殊的角度对着光,根本看不清。
夏启眯起眼,那上面赫然刻着:沈妃采买御膳。
二十年前,沈妃因“贪墨宫膳银”被赐死,那是大夏宫廷的一桩无头悬案。
这杆本该在那场大火里销毁的证物,竟然流落民间,还被改成了市井商贩手里的黑心秤。
真是讽刺。冤魂的遗物,成了压榨活人的工具。
“熔了。”夏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既然是沈妃的东西,那就让她最后再做件好事。”
当晚,流民营的学堂门口多了一口半人高的铜钟。
那是用七十二杆黑心秤和那杆“沈妃秤”一同熔铸而成的。
钟身上没有那些繁复的云雷纹,只有两行朴素的大字:秤准则民心安,账明则国运昌。
夜色深沉,流民营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那个叫王阿禾的盲眼少年摸索着走到铜钟前。
他的手指很灵敏,指腹轻轻滑过钟身那尚未完全打磨平整的纹理。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处凹陷上。
那是熔铸时特意保留的一点残痕,依稀能辨认出一个扭曲的“沈”字。
少年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又缓缓伸出去,再次抚摸那个字。
“大人,”少年没有回头,似乎知道夏启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这钟,是不是在替那些不能说话的冤死鬼说话?”
夏启靠在树干上,看着远处巷子口那个鬼鬼祟祟正在记录铭文的黑影——那是皇帝派来的密使。
“钟不会说话,阿禾。”夏启淡淡地说,“说话的是听钟的人。”
他转身往回走,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硬物。
那是白天在西市收破烂时,混乱中被人踩进泥里的一枚铜秤砣。
这玩意儿大概是觉得太晦气,被之前的主人随手丢弃了。
夏启弯腰捡起来,入手感觉不对。
分量太轻了。
他手指用力一捏,这看似实心的铜疙瘩竟然发出一声脆响,外层的铜皮剥落,露出了里面一个蜡封的小丸子。
剥开蜡丸,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布展现在微弱的月光下。
虽然只有半张,残缺不全,但上面的线条夏启太熟悉了——那是大夏的盐引分销图,而那几个朱笔圈出来的红点,正好对应着京西几个不起眼的私家盐仓。
更要命的是,红点旁边标注的分成比例,竟然是用北境蛮族的文字简写的。
藩王勾结蛮族,利用户部的渠道倒卖私盐。
这才是真正的“硬货”。
夏启将那半张图连同蜡丸一起塞进袖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赵砚正提着那盏特制的煤油灯走过来,光影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主子,这钟也挂了,明天咱们干点啥?我看那些老学究今天的脸色不太好看,估计明天早朝又要弹劾咱们‘私铸礼器’。”
“随他们弹劾。”夏启拍了拍袖口里的那枚蜡丸,眼神看向京西方向那一片沉寂的黑暗,“明天,咱们不去衙门,也不下地。”
“那去哪?”
“去帮户部的大人们省点灯油钱。”夏启指了指赵砚手里的灯,“明天把灯芯挑亮点,咱们去照照那几座‘空’盐仓,看看里面到底是装着盐,还是装着鬼。”
风起了,吹得那口新铸的铜钟发出一声沉闷的低鸣,像是暴雨前的第一声闷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