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那一手算盘拨拉得飞快,在寂静的偏厅里连成了一串密集的鼓点。
他那张常年挂着谄笑的胖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脖子里,洇湿了一圈厚实的脂肪。
主子,对上了。
赵砚指尖按在一张泛黄的公文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这林家吞地的钱不是真金白银,全是‘鬼钱’。
夏启接过那叠厚厚的地契,指尖在一枚朱红印章上掠过。
触感有些干燥,甚至还带着一股子陈年盐仓的霉味。
所谓的‘鬼钱’,是三年前就该进焚化炉的北境盐引。
在大夏,盐盐就是硬通货。
可三年前北境大旱,朝廷为了平抑盐价,明令作废了这一批编号开头的盐引,由户部统一收回销毁。
可在这地契的附件底单上,夏启分明看到了这些早已被‘判了死刑’的数字,正像僵尸一样在林家的账本里狂欢。
虚耗核销,左右互搏。
夏启嗅着空气中那股若有其事的数据腐烂味,冷笑出声。
林尚书这套代码写得不错,把废纸填进国库的窟窿,再把真银子套进自己的腰包。
这一进一出,百万两白银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他随手将几张地契卷成纸筒,指尖在那粗粝的纸面上摩挲。
既然他喜欢玩‘死而复生’,那我就送他一场‘灰飞烟灭’。
夏启转头看向窗外,远处京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冢。
赵砚,去把我前些日子让兵工厂弄的那批特制煤油取出来。
一刻钟后,承天门外。
几根被称为‘民情灯柱’的新式铁杆在夜色中突兀地耸立着。
这是夏启以‘改善京师照明’为由,强行在礼部眼皮子底下钉进去的钉子。
夏启站在灯柱影子里,看着赵砚带人将一卷卷浸透了特制煤油的‘废纸’塞进灯芯。
点火。
火苗窜起的瞬间,并没有那种劣质油脂的黑烟,反而因为高纯度酒精与煤油的混合,烧出了一种近乎妖异的冷白光。
火焰映照下,那些盐引上的朱红色防伪印记在光学折射下,被成倍地放大在承天门斑驳的宫墙上。
巨大的‘叁万两’、‘壹万两’字样像是一块块带血的补丁,贴在大夏王朝最尊严的脸上。
人群中,一个推着破木车卖炊饼的老汉忽然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墙上那个放大的编号:北字柒肆玖。
他手中的竹夹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是我的……老汉的声音像是一口破钟,沙哑得变了调,我那年卖了闺女去缴盐税,官差给我的收据上……就是这个数!
他们说那是废纸……那是废纸啊!
老汉凄厉的嚎哭在寂静的夜空下像是一颗炸弹。
他们烧的是纸,我们烧的是命!
不知是谁在人群深处怒吼了一声,瞬间点燃了这积压已久的干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