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那台经过连夜抢修、换上了高强度合金轴承的蒸汽吊臂发出低沉的咆哮。
绞盘转动,一根崭新的钢缆绷得笔直,将一块重达五千斤的黑色铁碑稳稳吊起。
铁碑底部并未打磨,如同树根般盘根错节,正面刻着刚劲有力的四个大字:漕章元年。
随着吊臂轰然下落,铁碑带着万钧之力砸入预留的奠基坑中,大地随之一颤,仿佛是给这个旧时代盖上了棺材板。
“还没完。”
夏启目光转冷,指向码头另一侧的货仓。
随着沉重的仓门被黑衣卫合力推开,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成捆的劣质麻绳、一箱箱只有表面光鲜的伪钢零件、掺了沙的次等帆布,像垃圾一样被倾倒在那个巨大的水泥“灶台”前,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些都是过去数十年里,吸附在北境水运大动脉上的淤血。
“火。”夏启只吐出一个字。
沈七手中的火把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入淋满火油的垃圾堆中。
“轰!”
烈焰腾空而起,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火光映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有人惊恐,有人痛快,更多的人是在这冲天火光中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
夏启从身旁的托盘中取过一杯浑浊的烈酒。
他没有喝,而是手腕一翻,将酒液洒向那熊熊燃烧的火堆。
酒雾遇火,激起一片蓝色的焰浪。
“这杯酒,敬那些因为断绳、漏水、以及愚蠢的人祸而死在江里的冤魂。”夏启的声音穿透噼啪作响的爆裂声,“也是敬那个把这幅图留给我的倔老头。”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从今往后,谁敢在我的码头上用次品糊弄鬼,这把火,就是给他预备的。”
全场肃立。
就连几个混在人群中、原本打算伺机捣乱的青蛟会余孽,也被这股气势压得低下了头,悄悄把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扔进了泥地。
入夜,喧嚣散去。
监国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夏启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在他面前,摆着一份刚刚通过加急驿传送达的密报。
信封上的火漆印泥还没干透,那是潜伏在帝都的探子拼死送出来的。
“漕帮生乱,动摇国本。御史台那帮老学究动作倒是快。”夏启随手挑开信封,一目十行地扫过。
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
赵谦背后的势力果然反扑了,六部之中有三部联名上书,弹劾七皇子夏启“擅改祖制,行商贾贱业,僭越专权,意图谋逆”。
甚至有人扣上了“私铸铁碑,妄称元年”的大帽子。
“谋逆?”
夏启发出一声轻笑,那种工程师特有的冷静混杂着皇权争夺者的狠戾。
他将那份足以让普通藩王吓破胆的密报凑到烛火旁。
橘黄色的火苗瞬间吞噬了那薄薄的纸张,化作一缕青烟。
就在纸灰飘落的瞬间,窗外远处的江面上,隐约传来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声。
那不是雷声,也不是潮汐。
那是第一艘刚刚下水试航的内河浅水炮艇,正在进行蒸汽轮机的全功率并网测试。
那种在这个时代从未出现过的机械震动,正顺着地脉,悄无声息地向着数千里之外的帝都方向传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