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半跪在泥地里,手里高举着一封被封漆封得死死的密信。
“末将南境镇江卫副将陈恪,求见北境皇子殿下!”
这人嗓子沙哑,像是被烟火熏坏了。
夏启盯着他那白旗上的靛蓝记号,心里最后一点狐疑也散了。
沈七把人拎到了夏启面前。
陈恪一抬头,满脸的泪和灰,抖着手把信呈上:“殿下!南境反了,但不是我们要反!是赵珫那狗贼的侄子赵琰,他冒名顶替了南商林氏,伙同周相那帮还没死的余孽,伪造了勤王密令,逼着咱们藩王开战啊!”
他嘴里的“赵琰”,正是之前在北境大闹了一场、被夏启缴获了伪钢的那帮林氏商队的背后主使。
夏启接过信,陆明远在一旁点燃了一盏气灯。
信纸一展开,陆明远这个搞文书出身的脸色就变了。
他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殿下,这纸……是皇城司特供的桑皮纸,纤维极韧。还有这折痕里的红印,不是普通的印泥,是掺了朱砂的御制印油。”
陆明远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这印泥的成色,跟监国府御史台那些弹劾您的折子,出自同一个槽子。有人从帝都,直接把刀把子递到了南境手里!”
夏启没说话,他随手从旁边的火盆里舀了一碗温热的灶灰水,直接泼在了陈恪带来的那杆南境军旗上。
原本绣着“赵”字的帅旗,在灰水的浸润下,布料纤维发生了诡异的扭曲,一行行隐形的批注在背面缓缓浮现:
“若漕断,即焚粮道;若夏启不死,大夏必亡。”
那字迹挺拔有力,却带着一股子阴鸷,夏启在京城见过不止一次。
那是已故权相周延年的亲笔。
“老狐狸死了还要从土里伸出手来抓我一把。”夏启冷笑一声,指甲抠进那行字里。
陈恪跪在地上猛磕头:“殿下,赵琰那畜生今晨已带了亲卫快马回京了!他放话出来,只要今晚火一起,他就上奏折说您在北境私自炮轰宗庙、谋财害命,要借陛下的手,削了您的兵权和爵位啊!”
“炮轰宗庙?”夏启环视了一圈四周。
红叶坡后头,确实有一处废弃了几十年的皇家宗室偏殿,早年间因为闹鬼都快成荒地了。
这一炮轰下去,火油库爆了,那偏殿估计也剩不下几块完整的砖。
周相这帮余党,这是给他设了个连环套。
借南境的兵杀他的财路,借皇帝的手杀他的脑袋。
“殿下,咱们得赶紧上本分辩啊!”陆明远急得跺脚,“圣旨要是下来了,咱们就真成反贼了。”
“分辩?周相的人控制着舆论,等我的折子进京,黄花菜都凉了。”
夏启低头看了看那个陈恪带来的赵琰亲卫队长,那家伙刚才被沈七敲晕了,正像摊烂泥一样躺在泥地里。
夏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是他想算计人时的招牌表情。
“沈七,把所有的俘虏都放了。”
沈七一愣:“全放了?那咱们这一仗白打了?”
“放了,但要把这个队长给我单独留下。”夏启从怀里掏出一枚黑黢黢的牌子,那是刚才他用废旧伪钢熔渣随手倒模出来的。
他蘸了点还没干透的血迹,在那块粗制滥造的残印上抹了抹,随后从那队长的靴底夹层里摸出一封写好的“假降书”,狠狠戳了个歪歪扭扭的印子。
“让他带着这封‘求饶信’逃回去。”
夏启看着远处渐渐熄灭的火光,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他以为他是在回京告状,其实,他是在给他主子带一张索命符。”
此时的江岸边,那名被故意漏掉的亲卫队长在昏迷中动了动手指,他的靴底,正黏着一块带着北境灶灰味的致命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