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的撞击声沉闷而有节奏,像是某种巨兽在迷雾中不安地叩击着水面。
夏启站在码头边,被江风吹得缩了缩脖子。
尽管怀里揣着那个刚灌好热水的钢制暖手壶,但那种透骨的湿冷还是顺着裤管往上钻。
他看着沈七指挥着几个精壮的漕帮汉子,利用简易的杠杆滑轮组,从蓄水池里一点点绞起那个沉重的黑影。
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口被高温蒸汽蹂躏了一夜的铁箱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这就是昨夜那场“化学风暴”后的残渣。
夏启走上前,靴子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吱呀声。
他用手里的铁钎敲了敲箱体,焦黑的漆皮成片剥落,露出扭曲变形的内里。
那些所谓的证据早就在几百度的过热蒸汽下化成了碳元素。
然而,在箱体侧面的一角,那枚“漕运司监造”的铭文却因为采用了高熔点合金铸造,在满目疮痍中显得格外扎眼。
陆副使,拖下来。夏启头也不回地吩咐。
陆明远赶紧躬身,拎着墨盒和宣纸跑过来。
他看着那扭曲的铁箱,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位七皇子是怎么在一天之内,把一堆要命的“通敌证物”变成了一堆废铁,还能顺手捞出一个能捅死对方的法理。
妥好了,拿去漕运司所有的哨点。
夏启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眼神里透着股子工程师特有的冷峻。
传本王的令,从今天起,北境水域的所有粮车、货船,只要箱底没这枚印记的,一律按私贩军资论处。
管他是谁家的船,先扣人,再封舱。
他这招叫“标准垄断”。
在没有防伪技术的古代,谁掌握了那个唯一的防伪标识,谁就掌握了整条水路的生杀大权。
正说着,沈七凑到夏启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没捞到大鱼的烦躁。
殿下,周记粮行那三艘船查过了,全是空的。
舱底码得整整齐齐的陶瓮,里头连粒米都没有。
属下觉得邪性,就假装没看出来,把人给放了。
夏启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半分意外的神色。
空瓮?
那是用来当浮筒的。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在他前世的知识储备里,这种在特定浅滩通过改变浮力来触发水下机关的做法并不罕见。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硬的压缩饼干,嚼得咔嚓作响。
去,派人跟死,看他们在江心怎么‘变戏法’。
约莫半个时辰后,沈七带回的消息证实了夏启的直觉。
那三艘船在江心转了几圈,船工用竹竿在特定的水域一通敲打,水底下竟然浮起了密密麻麻的暗桩。
那些暗桩托起了一座隐形浮桥,直接连通了对岸南境的接应快艇。
想在老子的眼皮子底下玩‘快递代收’?
夏启拍掉手上的饼干屑,不怒反笑,眼中寒芒乍现。
他没急着调兵遣将,反而转身钻进了监国府后院的砖窑。
那是他半个月前刚改良的循环风窑,火光把他的脸映得通红。
他亲手操起模具,在还没干透的土胚上压入一块薄如蝉翼的铜片。
铜片被捏成了微型的兵符形状,再盖上一层细土,最后在表面刻下一个清晰的“月”字。
沈七和陆明远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这一整天,夏启哪儿也没去,硬是带人烧出了五百块这种奇奇怪怪的砖头。
次日一早,招牌贴满了北境的大街小巷。
凡南境降卒、流民,愿在北境安家者,凭建房公文领‘神工暖砖’十块。
以此砖砌灶者,全家转匠户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