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亮,江面白雾茫茫,冷得像一口刚从井里捞上来的铁锅。
夏启站在码头的木桩上,看着十个背着干粮袋的汉子混入南下的流民队伍。
他们的步伐有些虚浮,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麻木与对未来的茫然,演得比真流民还像。
其中三个走在队伍中间的,后颈皮肤上有一道极淡的、被江风吹出来的皲裂红痕,那是长时间在船上训练的死士才有的印记。
那个塞了糯米纸密令的粟米饼,此刻正躺在其中一个死士的布袋里,外表平平无奇,甚至因为放得久了,边缘还有些发硬。
顺水推舟,请君入瓮。这八个字,值一支水师。
那支水师的统领,是漕帮传说中的“鬼艄公”张骁。
这名字还是夏启从老漕工的酒后胡话里拼凑出来的。
据说此人能闭着眼睛听水流辨别暗礁,三年前因不满周党倒卖军粮、饿死他满船的兄弟,一夜之间叛出漕帮,带着最精锐的一批船老大消失得无影无踪。
便宜老爹留下的玉簪密信,算是给了他一个精准的坐标。
现在,这个粟米饼就是他的敲门砖,也是投名状。
“总督,”陆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困惑,“您让我整编的那批新募匠兵里,出了个神人。”
夏启回过头,陆明远那张一贯古板的脸上,此刻像是开了个逻辑上的bug。
“怎么个神法?”
“他叫李大锤,说是祖传的铁匠。卑职亲眼所见,新出炉的一批火铳,有几根铳管的膛线略有偏差,他……他居然用一双肉掌,垫着块油布,硬生生给校准了过来。那力道和准头,简直像是长了眼睛的千斤闸。”陆明ou远比划着,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这种人才,若是放在军器监,至少是个八品司匠!”
徒手校准膛线?
夏启的眉毛微微挑起。
这可不是什么天赋异禀,这是典型的长期接触特定模具和工具后,肌肉记忆固化到了变态的程度。
就像顶级的车工,用手一摸就知道工间的公差。
这种手艺人,在这个时代是宝,但也太巧了点。
一个流落到北境的流民,刚好有这身本事,还刚好在新兵整编的时候冒头?
巧合这种东西,一次是惊喜,两次就是剧本了。
“带他过来,”夏启的语气很平淡,“另外,去灶上舀一盆温的灶灰水。”
片刻后,一个身材敦实、满手老茧的汉子被带到了夏启面前。
他眼神躲闪,却又强装镇定,一副老实巴交又有点受宠若惊的模样。
“你就是李大锤?”夏启绕着他走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头牲口。
“是……是,草民李大锤,见过七爷。”汉子躬着身子,头垂得很低。
“抬起手来。”
李大锤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伸出了那双布满烫伤和铁屑划痕的大手。
夏启没说话,只是示意旁边的亲卫,将那盆温热的灶灰水兜头浇了下去。
浑浊的灰浆顺着李大锤的手掌和手臂流下,在他粗糙的皮肤上留下斑驳的水痕。
起初并无异样,但过了约莫十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在他掌心和指缝这些汗腺最密集的地方,灰浆竟像是起了化学反应,缓缓泛起一层淡淡的、如同靛蓝染料化开般的蓝色。
陆明远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周党的霉粮仓里,为了防鼠蚁,会大量抛洒一种叫‘蓝矾石’的矿物粉末。”夏启的声音冷得像淬火的钢,“那种粉末会渗进人的皮肤,寻常水洗不掉,但一遇到草木灰里的碱水,就会显出这种颜色。李师傅,你这双手,最近没少在周家的粮仓里搬东西吧?”
李大锤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审讯室里,李大锤嘴硬得很,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自己是在南逃路上,饿得不行了偷过周家的粮食。
夏启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将人提溜到了新修的锻造工坊。
“嘴硬没用,手艺不会骗人。”夏启将那柄由镇漕剑熔炼重铸的精钢锹扔到他面前,“你不是铁匠吗?陪我打把锹。打好了,你偷粮的事,我就当没看见。”
李大锤半信半疑地爬起来,拿起铁锤。
当啷一声,炉火与钢铁的交响乐再次奏起。
别说,这家伙确实是把好手。
控火、翻料、锤打的节奏,都堪称大师级。
夏启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配合着他拉动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