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试探嬴蟒。他将文书直接送到茗蕙手上，并明言要嬴蟒“仔细阅览”。他想看看，嬴蟒酒醒之后，从妻子口中得知此事，是会真的重视起来，沉下心去研读，还是依旧敷衍了事，把他的话当作耳旁风。这关系到他对嬴蟒此次执行任务的最终评估，以及……必要时的备用方案。
其二，也是更隐晦的一点——他想看看茗蕙。这个清晨让他意外看到另一面的七夫人。她既然有毅力将武艺练到那般地步，心思想必也比寻常内宅妇人更为缜密坚韧。这些地图和批注，固然专业繁琐，但其中涉及的路线规划、风险预判、人员调配逻辑，并非完全无法理解。他想知道，茗蕙在拿到这些东西后，是会仅仅当作“丈夫的公务”随手放置，还是会出于责任心（或者好奇心）翻看一下？她能看懂多少？又能从这些冰冷的线条和文字中，察觉到多少潜在的风险和赵乾倾注其中的心血？
这像是一个无声的考题，同时抛给了嬴蟒和茗蕙。
赵乾收回目光，和衣躺下，闭上了眼睛。身体的疲惫终于如潮水般涌来，但他脑中却依然清晰。他不再去想嬴蟒的荒唐，也不再去纠结与嬴娡之间的冰封。此刻，他更想知道，这对夫妻，面对他这份“突如其来”的“信任”与“托付”，会作何反应。
至于答案，或许很快便能从茗蕙接下来的举动，以及嬴蟒能否真正看懂那些批注中，窥见一二了。带着这个冷静而略带审视的念头，赵乾终于放任自己沉入了短暂的睡眠。
补了三个时辰左右的觉，赵乾再醒来时，精神已恢复了大半。他没有立刻去处理别的事务，而是径直走向了晴岚院——嬴蟒和茗蕙的居所。
院门虚掩，清晨练武的痕迹已被收拾干净。他放轻脚步走入，只见正厅旁边的偏厅窗下，茗蕙正背对着门口，伏在案几前，神情专注。她面前摊开的，正是他让小冼送来的那几卷行军路线图和批注文书。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束起的发髻和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她一手执图，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嘴唇微动，似乎在默念着什么，竟丝毫未察觉有人进来。
赵乾走近了几步，甚至能看清她指尖正点在地图上一处他标注了“山道狭窄，雨季易落石”的地方，而她旁边一张素笺上，竟用簪花小楷记下了几行娟秀却条理分明的备注，似乎是她自己的想法。
他心下微动，正待细看，茗蕙忽然似有所觉，猛地抬起头。当看到站在几步之外的赵乾时，她吓了一跳，手中的地图都差点滑落，脸上迅速飞起一抹慌乱的红晕。
“妹……妹夫？”她慌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将那张写有字迹的素笺往地图下藏了藏，结结巴巴道，“我……我只是……小冼说这些是要紧文书，让我转交七爷，我……我见七爷还未回来，就……就先看看是否齐全……” 她越说声音越小，显然知道自己擅自翻阅这些“机密”文书不太妥当，紧张地看着赵乾的脸色。
赵乾并未立刻说话，脸上也没有什么责备的神情，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她略显慌乱的脸上，又扫了一眼她面前的地图和那露出一角的素笺。
茗蕙见他沉默，心中更是不安，又急于解释自己并非只是好奇乱翻，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过妹夫，我方才看着这路线图，发现……发现有一处，或许……或许可以商榷。” 她鼓起勇气，指向地图上某处，“你看这里，标注需绕行‘厉风岭’，虽避开了官道上可能的眼线与麻烦，但这条绕行小道地图绘得简略，实际我曾听娘家跑商的亲戚提过，此地虽隐秘，但山势更陡，有一段路近年时有小股山匪出没，劫掠过往行商，尤其喜欢挑护卫不多的队伍下手。若我们护送两位姐姐，虽有人手，但终究不宜冒此风险。”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赵乾的反应，见他并无不悦，反而目光专注地看着她所指之处，便大着胆子继续道：“我……我对照了其他几条备选路线，觉得或许可以调整一下顺序。不必完全绕开官道，而是在抵达‘厉风岭’前二十里的‘清河镇’提前转入另一条商道，这条道虽也非坦途，但沿途有两个较大的村落和一处巡检司旧址，人气稍旺，匪患绝迹。多走不过十余里，却更为稳妥。而且，‘清河镇’补给便利，可以在此做最后一次充分的休整，再进入下一段路程。”
她说着，又抽出那张素笺，上面果然用清晰的线条勾画了一条修改后的路线简图，旁边还标注了时间预估和补给点。
赵乾的目光落在茗蕙修改的路线图和她的分析上，眼底深处，倏地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亮色。她不仅看了，而且看得极其认真；不仅看懂了他原有的安排，更能结合自己知晓的实际情况（哪怕是道听途说），敏锐地指出潜在的风险；甚至，她还给出了具体、可行且更为周全的替代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