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定了定神，努力忽略赵乾那几乎能将人冻僵的目光，转向那几位等待指示的亲卫，语气尽量保持平稳笃定：
“既然二姐让你们来，那你们几位就暂且留在府中，职责按二姐信中所言。” 她先肯定了护卫的留下，随即话锋一转，清晰明确地吩咐道，“至于……二姐信中提到的那两位小郎君，我这里并不需要。你们来时可曾一同带来？若已带来，便劳烦你们，原路送还边关，交还给二姐处置。”
这话说得干脆，姿态也摆得足够高，既全了二姐的面子（留下了护卫），又明确拒绝了“添头”，应当能打消赵乾的疑虑了吧？嬴娡心中如是想，眼角余光瞥向赵乾。
然而，赵乾的脸色并未因此好转，反而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更深了。
更让嬴娡意外的是，那领头的亲卫闻言，脸上并未露出如释重负或领命的表情，反而浮现出明显的为难之色。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恳切道：“娡主，借一步说话。”
嬴娡蹙眉，但还是依言走到一旁廊柱后。那亲卫跟过来，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很快，透着无奈：
“主子，此事……恐怕有些难办。那两位，是嬴将军攻破北戎王庭时俘获的贵族子弟，身份敏感。嬴将军将他们留下，未曾上报朝廷，本就是……咳，算是嬴将军的私藏。如今悄悄送来，若再退回去，一来路途遥远，风险不小；二来，退给谁呢？二将军军中并无名目收容他们，退回去也是无处安置，反而可能给二将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见嬴娡眉头紧锁，又赶紧补充道：“您若是实在不想要他们近身伺候，不如……就先留在府中？哪怕是让他们做些粗使杂役，洒扫庭院，或者送到偏远的田庄上去耕种劳作，也算有个去处，总比退回去成为无主的麻烦强。况且……” 他声音几不可闻，“那两位的容貌，在俘虏中确实是顶尖的，万里挑一，您若是不看一眼就打发去做苦力，或是退回去不知所踪，也……也着实可惜了些。”
这话说得婉转，却点明了关键：退，是退不掉的，还会给二姐惹麻烦；留，却不一定要“用”，可以边缘化处理。不用想，也知道这几个人要是，不把他们留下来的话，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可既然二姐把他们留下来了，想必这些人也不会对她们造成威胁，而且那其中肯定还有其他缘由。
嬴娡听完，心中更是纠结成了一团乱麻。退不得？留下做苦力？送到田庄？她想象了一下两个据说“容貌姣好”、“通晓诗文”的北戎贵族子弟，在自家院子里扫落叶或是在田埂上挥锄头的画面，只觉得无比荒谬。而且，亲卫那句“万里挑一”、“着实可惜”，又悄悄撩拨了一下她心底那点被强行压制的好奇。
要不……先看一眼？反正看一眼又不代表要留下他们。看看二姐到底送来了什么样的人，再做决定也不迟。毕竟，她才是“娡主”，有权处置。
这个念头一起，便有些按捺不住。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罢了，”她对那亲卫道，“先将人……带到我院子里去。我见一见再说。”
亲卫闻言，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微妙神色，连忙应下：“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嬴娡安排完，转过身，面对着一直冷眼旁观的赵乾。见他脸色比刚才更沉，目光锐利如刀，她心中不由一紧，连忙解释道：“赵乾，你别误会。我只是……只是先见一见，绝不会把他们留在身边，更不会……”她有些词穷，不知该如何保证才能让他相信。
赵乾看着她急于解释的模样，听着她“先见一见”的说辞，再想到她方才与亲卫避开众人窃窃私语的样子，心中那点因护卫之事真相大白而稍稍平息的怒火和猜忌，瞬间又死灰复燃，甚至烧得更旺。
先见一见？见一见那“万里挑一”的容貌？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近乎讽刺的弧度，声音冰冷，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疏离与赌气：
“随你。”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砸在嬴娡心口。那里面包含的不信任、失望、以及一种近乎漠然的放任，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指责都更让嬴娡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