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不再看嬴娡瞬间苍白的脸和欲言又止的神情，转身便走，背影决绝，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是煎熬。
嬴娡僵在原地，看着赵乾毫不留恋离去的方向，又看看那几位奉命去带人的亲卫，只觉得满心疲惫和委屈。二姐的好意成了烫手山芋，赵乾的信任薄如蝉翼。她只是想看一眼，将事情妥善处理掉，为何就这么难？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人，已经去带了。这场由一封信引发的风波，似乎才刚刚开始。而她和赵乾之间那本就脆弱的关系，经此一事，恐怕已不仅仅是隔着冰墙，更像是站在了即将碎裂的冰层两端，寒意刺骨，且不知下一步，是否会彻底坠入冰冷的深渊。
怀着复杂且忐忑的心情回到自己的院落，嬴娡的心绪并未因离开赵乾那冰冷刺人的视线而有所舒缓。她挥退了寻常侍女，只留下院中等待的护卫首领楚钦一人。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略显空旷的厅堂内，却驱不散那股凝滞的气氛。嬴娡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看向楚钦，语气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楚护卫，二姐她……行事向来有章法，此次留下这两个北戎贵族，又特意送来，除了信中所言，可还有其他缘由？你常年跟随二姐，可知其中内情？”
楚钦闻言，方正的脸上神色肃然，他略一沉吟，似乎在下定决心透露更多。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娡主明鉴。将军行事，确非无的放矢。关于这二位……事情还需从去年秋末那场奇袭王庭之战说起。”
他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那烽火连天的战场。
“彼时，将军为探查敌情，亲自率领一队精锐斥候，乔装潜入北戎王庭深处。不料行踪意外暴露，遭遇围追堵截。将军为掩护部下撤退，独自引开追兵，激战中身中数箭，其中一箭更伤及肺腑，最终力竭不支，晕厥在一处偏僻的庭院外。”
嬴娡听得心中一紧，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楚钦继续道：“那处庭院，正是北戎一位早已失势、只挂虚衔的老亲王别院。而发现将军的，正是这位老亲王的一对双生子，也就是如今送来的这两位。他们当时……并未声张，也未将将军交予追兵，反而悄悄将将军藏入院中密室，寻来伤药，为其包扎止血，喂以汤水。”
“双生子？”嬴娡微微讶异。
“是，据将军后来所言，是一对孪生兄弟，容貌……确实极为出众。”爱楚钦顿了顿，语气中带上几分感慨，“他们救治将军时曾坦言，早已看出北戎气数将尽，王庭腐朽，绝非大庆铁骑对手。他们不愿见故国子民被无谓的仇恨裹挟，遭逢更多的屠戮。救下将军，是希望结下一份善缘，盼将军日后攻破王庭时，能念及此情，约束部下，尽可能减少对普通百姓和投降兵卒的滥杀。”
嬴娡默然。原来，这背后竟有这样一段生死恩情与理智的权衡。
“将军苏醒后，感念其救命之恩，亦敬佩其见识与仁心，便郑重承诺：若他日破城，必竭力保全无辜，不妄开杀戒。”楚钦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后来，将军果然率军攻破王庭，入城之后，严令禁止劫掠滥杀，对那些放弃抵抗的贵族、兵士也多有宽宥，很大程度上，正是为了兑现当初对那对兄弟的诺言。”
“原来如此……”嬴娡喃喃道，心中的抵触和荒谬感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敬意与理解。二姐并非贪图美色，而是为了报恩，也为了践行承诺。
只是……，她不贪恋美，就送给了她？还可以交代一下。
“城破之后，这对兄弟主动找到了将军。”楚钦道，“他们自知身份敏感，留在故地恐遭清算，亦不愿被当作俘虏随意处置。他们……请求将军，给他们一条生路。将军念及旧恩，亦觉他们是难得的明理之人，便私下将他们留在了身边亲卫营中，隐去身份，做些文书辅助之事。此次得知娡主您……身边需人，将军思虑再三，觉得将他们送来您这里，或许是个更好的去处。一来，远离边关是非之地，更为安全；二来，他们通晓文墨，性情也算沉静，或能真的帮衬到您；三来……”他看了嬴娡一眼，斟酌道，“将军大约也是觉得，您秉性仁厚，能妥善安置他们，给他们一个安稳的余生，也算彻底了却这段因果，全了这份救命之恩。”
听完爱楚钦的叙述，嬴娡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感到了沉甸甸的责任。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馈赠”或“麻烦”，而是承载着二姐的生死恩情、战场诺言，以及对两个识时务、有仁心的敌国贵族子弟未来的安置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