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嬴娡自认对阿尔坦与阿史那兄弟可谓优渥有加。不仅让他们安住在宽敞舒适的耳房,衣食用度皆按府中体面管事的标准,甚至更高;平日里也极少苛责,除了伴读侍墨,并不让他们做粗重活计;赏赐也时有下发,或是精致的文房,或是时新的衣料,甚至允许他们在不当值时,可以在限定范围内自由行走。
她以为,自己这般厚待,犹如春雨润泽冻土,他们理应感念于心,那份“心甘情愿”的臣服与亲近,不过是时间问题,指日可待。她甚至已经在心中描摹,阿尔坦那双冰蓝眼眸为她融化的景象。
然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这温情的假象被猝不及防地击碎。
嬴娡小憩醒来,头脑还有些昏沉,信步走到廊下透气。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庭院里的花草被晒得蔫蔫的。她漫无目的地踱步,转过一处爬满蔷薇的月亮门,眼前是通往后罩房的一条僻静小径。
就在那里,一株枝繁叶茂的石榴树下,她看到了阿尔坦。
他背对着她,微微倚着树干,正低声与一个身着浅绿衫子的侍女说话。那侍女嬴娡认得,是管浆洗的春杏,生得颇有几分水秀,平日里也算安分。此刻,春杏仰着脸,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给阿尔坦看,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正说着什么。而阿尔坦……他竟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认真倾听,侧脸的线条比平日在她面前似乎柔和了许多,甚至,嬴娡仿佛看到他唇角极淡地牵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一个极浅的笑。
阳光透过石榴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们身上,画面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甚至刺眼。
嬴娡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一下冲上头顶,方才的慵懒昏沉瞬间被焚烧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怒火和被冒犯的刺痛。她对他那么好!给了他安身立命之所,给了他体面,甚至在心里为他预留了那样特殊的位置!可他呢?他竟然在这里,和一个低贱的浆洗侍女,有说有笑,神情放松?!
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出声,也没有冲过去。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她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挺直脊背,脸上覆上一层惯常的、属于主子的淡然与疏离,然后迈开步子,朝着那条小径,不疾不徐地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树下的人。
春杏先回过头,一见是嬴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化为惊慌失措,手里的东西(似乎是个绣了一半的香囊)下意识地往身后藏,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发颤:“夫……夫人。”
阿尔坦也转过了身。看到嬴娡的瞬间,他脸上的那份柔和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冰蓝色的眼眸恢复了惯常的沉静,甚至更冷了一些。他没有像春杏那样慌张,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恭敬地行礼:“娡主。”
而一旁原本在不远处石凳上坐着翻看什么的阿史那,早已吓得站了起来,脸色发白,看看哥哥,又看看嬴娡,手足无措,眼中满是惶恐。
嬴娡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先从瑟瑟发抖的春杏脸上刮过,然后,缓缓地,定格在阿尔坦脸上。她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步伐均匀地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裙裾拂过地面,未曾沾染半分尘埃。
经过阿尔坦身边时,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瞬间绷紧的气息,但他依旧垂着眼,没有任何额外的解释或动作,仿佛刚才与侍女言笑晏晏的,是另一个人。
直到嬴娡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另一侧,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骤然散去。春杏几乎软倒在地,阿史那急忙跑过来扶住她,又担忧地看向哥哥。
阿尔坦却只是缓缓直起身,望着嬴娡离开的方向,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朝着耳房的方向走去,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比平日更沉默,也更冷硬了。
而独自走远的嬴娡,胸中的怒火并未因离开而平息,反而烧得更旺,掺杂进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嫉妒与失控感。
好,很好。阿尔坦,你竟敢……
她以为的温水煮青蛙,似乎并未让这冰块有半分融化,反而,他可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早已对着别人展露了她求而不得的温和!
指日可待?心甘情愿?
嬴娡冷笑一声,眼底的光芒变得冰冷而锐利。看来,是她太仁慈,也太想当然了。有些东西,或许不能只靠“好”来换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