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蕙心中也是一凛,连忙下马,带领众人行礼接旨。她虽是“安全使”,却无官身,更没有资格在这种场合多言,只能恭敬退到一旁。
嬴苏和嬴粟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两人在马车中对视一眼,都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认可的激动。她们略整理了一下因长途旅行而略显凌乱的衣衫发髻(也仅能如此了),便在宫人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二位学士,请随咱家来。车驾与护卫暂交旁人安置。”宦官侧身引路。
嬴苏和嬴粟回头看了一眼茗蕙,眼中带着询问与一丝依赖。茗蕙朝她们微微点头,以口型无声地说:“放心去。”又看了一眼旁边肃立的几个精锐护卫等人,示意他们会照看好行李物品(尤其是那些珍贵的种子与文书)。
目送着两位姐姐在一众宫人禁卫的簇拥下,穿过高大的城门,消失在京都繁华而深不可测的街巷深处,茗蕙才缓缓直起身。
她这边,自然也有宫中派来的低级管事接手安排。她们这些随行人员、护卫、以及两位学士的行李辎重,被引至靠近皇城的一处专为接待各地进京官员及随从准备的馆驿中暂时安置。馆驿条件尚可,但对于刚刚经历了数月长途、身心俱疲的众人来说,已是难得的安稳之所。
一个统领指挥着护卫们将重要物品妥善入库、安排岗哨,仆役们也开始卸车整理。茗蕙作为名义上的领头人,与馆驿的管事做了交接,又看着两位姐姐的贴身物品被小心送入单独辟出的、条件最好的院落保管,才算稍稍松了口气。
紧绷了数月的弦一旦松弛,潮水般的疲惫感便汹涌而来。她本想强打精神,等两位姐姐从宫中回来,问问面圣情形,再做下一步安排。可左等右等,直到日头西斜,暮色四合,馆驿中已点上灯火,却依旧没有宫中的消息传来。
馆驿提供的饭食简单用了些,她便独自坐在暂居厢房的窗边,望着窗外京都的夜空。这里的星空似乎与赢水镇并无不同,但空气中弥漫的气息,却带着权力中心的疏离与喧嚣。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更漏声声。旅途积累的困倦,加上等待的焦虑与无聊,渐渐化作沉重的眼皮。起初她还勉强支撑,时不时起身走动,喝口冷茶提神。可到了深夜,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梆子声,她的意识终于开始模糊。
头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最终,伏在了冰凉的桌面上,沉沉睡去。
睡梦中,似乎还是颠簸的马车,险峻的山道,渡口的狂风……还有嬴娡送别时信任的眼神,赵乾平静推荐她时的侧影,以及嬴蟒受伤后懊恼的脸庞……
而此刻的皇宫深处,御书房的灯火却亮如白昼。
年轻的皇帝陛下显然对这两位从田间地头走出的女学士抱有极大的兴趣与期望。他抛开了帝王应有的矜持与繁文缛节,如同遇见知己般,与嬴苏、嬴粟二人促膝长谈。从最初发现新稻种的契机,到反复试验的艰辛,从不同土壤气候的适应性,到未来大规模推广可能面临的难题,从农具的改良设想,到基层农务管理的建议……
皇帝问得仔细,听得专注,不时发出赞叹或提出疑问。嬴苏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陛下真诚而富有见地的引导下,渐渐放开了,嬴粟更是将多年心得娓娓道来。君臣三人,竟越谈越投机,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直到伺候的老太监再三轻声提醒时辰已晚,陛下明日尚有早朝,皇帝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话头。他脸上没有丝毫倦色,反而神采奕奕,看着眼前这两位虽衣着朴素、却眼神清亮、言之有物的女子,龙颜大悦。
“二位爱卿真是上天赐予我大庆的珍宝!”皇帝赞叹道,“今日一席话,胜读十年农书。朕心甚慰!你们且先回府邸好生歇息,三日后,朕在朝会上正式颁旨,授尔等职司,主持农务院事宜。所需人手、钱粮、场地,尽管开口!”
嬴苏和嬴粟连忙跪谢皇恩,心中激动难以言表。
待到她们被宫人恭敬地送出宫门,再乘车回到暂时安置的馆驿时,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
而茗蕙,依旧伏在桌前,睡得正沉。晨光微曦,轻轻落在她疲惫却安稳的睡颜上。这漫长的一夜,对她而言,是在等待中沉入梦乡;对那两位姐姐而言,却是在帝国的最高处,开启了人生的全新篇章。
天色将明未明,嬴苏和嬴粟带着一身宫中的熏香气和与皇帝长谈后的兴奋余韵,被宫中的马车送回了暂居的馆驿。两人虽一夜未眠,精神却依旧亢奋,正想寻茗蕙说说话,分享一一拨人拦下了。
这次来的,依旧是宫中内侍的打扮,但为首之人年纪稍长,神色更为沉稳周到。他身后还跟着两名中年男子,一人面容精干,目光炯炯;另一人则略显富态,笑容可掬,但举止同样恭敬得体。
“二位学士安好,”年长宦官躬身行礼,语气比昨日传旨那位更添几分亲近,“陛下体恤二位学士初到京城,诸事不便,特命内务府为二位备好了府邸,一应器物仆役,皆已安排妥当。咱家身后这两位,”他侧身引荐,“便是陛下亲自命人为二位学士挑选的府中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