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的老先生颤巍巍地捧着最新的账册来找嬴娡，老泪纵横：“大夫人，这般开销……加上此次沉水货物、打点各方、抚恤亡故弟兄的家眷……商行分行现银快要见底，粗略估算，咱们……咱们起码亏掉了两年，甚至三年的利润啊！”
嬴娡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正在晾晒的、染过血污如今已被洗净的商行旗帜，那“嬴”字在夕阳下依旧鲜明。她沉默片刻，声音平静无波：“账面上的钱，可以再赚。人心要是散了，就再也聚不拢了。他们跟着嬴氏，离乡背井，远涉重洋，把命都搭上，图的是什么？不过是一份安稳，一份活路，一份看得见的公道。”
她转过身，看着老账房：“陈伯，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南洋那边新探得的胡椒园，可以抵押；阿莱颂帕公馆的一切物品，也可典当应急。眼下最要紧的，是让活着的弟兄们有医有药，有养伤之所，有安身立命之本。他们肯留下，就是把身家性命，把最后的指望，都托付给我嬴娡了。我若在此时计较银钱，岂非寒了所有人的心？”
老账房抹着泪，连连点头，再无他言。
夜色渐深，公馆各处都飘散着药香，偶尔传来几声忍痛的闷哼或压抑的咳嗽，但更多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安宁。嬴娡独自走进设过灵堂、如今已空荡的西厅，点燃三炷香，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她望着虚空，仿佛能看到那些已踏上归乡之路的棺椁，也能看到厢房中艰难喘息却终于能安睡的伤者。
“各位兄弟姐妹，”她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我一直在此立誓言，利润可以亏，船可以沉，但这份‘不负’，不能丢。你们就安心上路吧！好好回家，回到故乡跟亲人团聚，嬴娡留下来替你们讨回公道。”
窗外，南洋的月亮又大又圆，清辉洒在刚刚历经劫波、正在缓慢愈合的公馆屋檐上。海风穿过长廊，带来远方海洋的气息，那气息里混杂着希望与未知的风险。嬴娡知道，明日又将有新的难题，新的风波，但今夜，她要确保这座公馆里的每一个人，都能睡一个稍微踏实点的觉。
因为她不仅是嬴氏商行的东家，更是这些漂泊异乡的“兄弟姐妹”们，在惊涛骇浪中，所能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
看着满堂的牌位，嬴娡也是心如刀绞，这一个个曾经都是鲜活的生命，现如今一切都变成了这一块块的牌位。
香灰无声折断，落在冰冷的铜炉里。嬴娡眼中最后一丝哀戚与疲惫，被一种淬火般的冷硬取代。她站起身，背脊挺直如枪。
夜已深，但时间不等人。尼伽马的形势如一团乱麻，各方势力鱼龙混杂，暗中觊觎嬴氏这块肥肉的目光从未减少。这次袭击是试探，更是赤裸裸的掠夺。若不能以雷霆手段反击，找回场子，那么嬴氏商行在南海积累数十年的声望将毁于一旦，人心彻底离散，等待他们的将是群狼分食，尸骨无存。
“两年的利润……还有近百条命……”嬴娡喃喃自语，指尖掐入掌心，疼痛让她更加清醒，“桑帕珀……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去周旋已经那么多天过去了，还是一点有利的消息都没有，一点有用的价值都传不回来，这已经很说明问题。
那位南海外总商号的大管事，能力是有的，否则嬴娡当年也不会将他提拔至此位。但他经营日久，早已生了别样心思。他想在嬴氏这棵大树下，培植自己的根系，想借机立威，甚至隐隐有架空她这年轻东家的念头。
此次事件，他处置拖沓，安抚不力，追查凶手更是雷声大雨点小，与其说是能力不济，不如说是私心作祟——他想让嬴娡知道，离了他桑帕珀，商行在南洋寸步难行；他也想借此压服商行内部其他老人，树立他绝对的权威。
“蠢货！”嬴娡眼中寒光一闪。此刻正是商行生死存亡、同仇敌忾之时，他想的却是争权夺利、巩固私位。拖延办事，怠慢伤亡伙计，更是触了她的逆鳞。那些死去和受伤的，不是冷冰冰的数字，是活生生的人，是喊她“大夫人”、将身家性命托付给嬴氏的人！桑帕珀此举，不仅伤了她的颜面，更寒了底下人的心。
靠他？恐怕等他把威信“立”起来，嬴氏在南洋的根基早已被人连根拔起。
嬴娡迅速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笔走龙蛇写下几行密令，盖上随身携带的隐秘小印。这印信，只有自己当年留下的、真正忠耿且潜伏于暗处的老人才识得。她唤来守在门外、面容平凡却眼神锐利的贴身护卫夜樱。
“立刻送往‘老药铺’，”嬴娡将蜡封好的密信递出，“让他们动用一切关系，三日内，我要知道但是确切是谁动的手，后面谁抢了我们的物资最多？背后站着哪几位‘老爷’，货物现在何处，哪怕沉在海里，也要给我捞出确切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