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樱接过信,无声融入夜色。
这不是通过商行明面渠道的调查,而是启动她当年埋下的、更为隐秘和直接的力量。桑帕珀或许还在权衡打点各方关系,试图用商业手段周旋,但嬴娡要的,是快、准、狠的底牌信息。
做完这些,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妆镜前。镜中的女子眼神凌厉,面容因连日操劳而清减,却有一种不容侵犯的威势。她抬手,缓缓取下鬓边白花,解开身上素黑旗袍的盘扣。更衣,净面,将那股属于嬴氏东家的杀伐决断一点点收敛、隐藏。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公馆侧门驶出,消失在尼伽马迷宫般的街巷中。
天将破晓时,嬴娡已换回那身半旧不新的靛蓝粗布衣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疲倦,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庞府那间狭窄的下人房里。枕下,冰冷的匕首触手可及。
窗外传来庞府早起仆役的动静。嬴娡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一个谨小慎微、操劳谋生的嬷嬷该有的木然与疲惫。
她很清楚自己此刻的角色。庞府是她暂时的栖身之所,也是观察尼伽马上层动向的一个窗口。
更重要的是,她必须隐藏好自己真正的状态和意图。桑帕珀在明处,她在暗处。桑帕珀想借机揽权,她却要借这次危机,彻底梳理南洋商行,拔除毒瘤,重树权威,并为死去的兄弟姐妹讨回血债!
“桑帕珀,”嬴娡一边机械地整理着床铺,一边在心中冷语,“你想立威?好,我便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东家之威。你想拖延?我偏要以最快的速度,掀起惊涛骇浪。那些伙计的血,不会白流。嬴氏丢掉的利润和脸面,我会让他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晨光熹微,照亮她低垂的眼睫,也照亮她袖中悄然握紧的拳头。嬷嬷嬴娡,开始了一天琐碎的劳作。两条线,一明一暗,她都必须走得稳稳当当。
庞引的书房有一股混合着陈年书卷、昂贵檀香和隐约海风咸腥的特殊气味。嬴娡垂着眼,用一把象牙柄的软毛刷,轻轻拂去多宝阁上一只明代青花瓷瓶并不存在的灰尘。她的动作精确而轻柔,仿佛手中是易碎的梦境。
自从生辰日那夜之后,庞引待她的态度有了微妙而确凿的变化。不再仅仅是使唤一个还算得力的嬷嬷,而是允许她踏入这间象征着庞府核心权力的书房,甚至默许她在旁伺候笔墨、整理文书——当然,重要的账册与信函他绝不会让她经手。
此刻,庞引正斜靠在黄花梨木的躺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目光却落在嬴娡微微弯下的腰身和那截露在袖外、因劳作而不再细腻却自有一股韧劲的手腕上。窗外的光线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平静,恭顺,甚至有些木讷。
“嬷嬷来府里,也有些日子了吧?”庞引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属于上位者的漫不经心。
嬴娡停下动作,转过身,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躬身:“回老爷,快五个日了。”
“唔,”庞引点点头,像是随口问道,“听说你原是北边来的?家乡遭了灾,才辗转流落到尼伽马寻找南下跑船的丈夫?”
“是。”嬴娡的回答简洁而带着恰到好处的苦涩,“家里原是做点小买卖,后来……什么都没了。公公婆婆也饿死了,……。能得老爷收留,在府里有一口安稳饭吃,已是天大的造化。”
她将自己的背景设定得模糊而合理,一个家遭变故、略有见识却又走投无路的妇人,正是庞引这类人最容易放下戒心,甚至产生一丝怜悯和优越感的类型。
庞引打量着她,似乎在评估她话语中的真实性。嬴娡任由他看着,眼神低垂,透着一种认命后的疲惫与感激。她不需要表演得多么精彩,只需“真实”即可。一个真正经历颠沛流离、只求温饱的妇人,就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