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挥了挥手,语气复杂:“罢了。下不为例。椰子……留下吧。”
守卫们面露诧异,却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嬴娡如蒙大赦,连忙深深福礼:“谢老爷开恩!谢老爷!”她小心翼翼地将椰子递给旁边一个有些发愣的小厮,“快,拿去厨房,让人现开了,给老爷送去书房,要冰镇过的。”
小厮接过椰子,快步离去。
庞引没再说什么,转身往书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并未回头,只淡淡道:“以后……若再有这类事,可直接来禀我。”
嬴娡垂首应道:“是,奴婢记住了。”
直到庞引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嬴娡才缓缓直起身。她抬手,用袖子极快地在眼角按了按,拭去那点残存的湿意。脸上所有的委屈、惶恐、恳切瞬间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几个椰子,一番“肺腑之言”,暂时稳住了庞引的疑心,甚至可能微妙地拉近了一丝距离。更重要的是,她确认了庞引派了人跟踪她,也验证了此人内心深处对情感慰藉的潜意识需求。
但,这远远不够。
她转身,步履如常地走向下人房方向。袖中,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在集市人潮中,从一个特定小贩那里“买”椰子时,对方悄然塞入她手中的、薄如蝉翼的蜡丸。
蜡丸里,是她急需的消息。而怀里残留的椰子清香,是她下一步棋局中,需要小心涂抹的、名为“温情”的伪装。
湿发还未来得及擦干,冰冷的水珠顺着脖颈滑入衣领,激得嬴娡微微一颤。粗布衣裳带着皂角的生涩气味,匆匆套在身上,尚未来得及抚平褶皱。新鞋有些硌脚,是府里统一发放的劣等货色。她对着水盆里晃动模糊的倒影,胡乱将半湿的头发绾成一个最寻常不过的低髻,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固定。
“嬴嬷嬷!磨蹭什么呢?老爷等着呢!”门外催促声愈发不耐。
“来了来了!”嬴娡扬声应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急促。她最后看了一眼水中那张被水汽晕染、略显苍白疲惫的脸——这张脸,与不久前在阿莱颂帕公馆发号施令、眼神凌厉的嬴氏东家,判若两人。
她拉开门,低头敛目,快步跟上那前来催促的婆子。穿过熟悉的回廊庭院,脚下是青石板路,头顶是南洋炽烈却被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每一步,那硌脚的新鞋都在提醒她此刻的身份与处境。
心头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与酸涩,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曾几何时,她嬴娡也是挨过饿、受过冻、在泥泞里挣扎求生的人。战乱年间,家徒四壁,弟弟妹妹饿得哭哑了嗓子,她可以钻进深山老林挖野菜根,可以厚着脸皮去求告早已疏远的远亲,可以凭着一点机灵在混乱的市集上倒腾些针头线脑。再苦再难,她想的都是如何挺直脊梁,带着家人活下去,闯出一条生路。
后来机缘巧合,凭借过人的胆识和家人的支持,她硬生生在男人主导的行当里,撑起了嬴氏商行的门面。生意越做越大,从内陆到沿海,再到这万里之外的南海。金银过手,仆从如云,虽时刻警醒,不敢懈怠,但何曾需要这般……伏低做小,看人脸色,连出个门、买个东西都要绞尽脑汁演戏,被人呼来喝去,像个真正的蝼蚁一样?
“嬷嬷,走快些!”前头的婆子回头睨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对新得宠下人的微妙嫉妒与轻视。
嬴娡连忙加快脚步,口中喏喏应是。粗糙的衣料摩擦着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这感觉,比当年挨饿受冻更让她心头发堵。那是一种尊严被刻意折叠、压缩,踩在泥里的屈辱感。
前厅已近在眼前,能隐约听到里面庞引与什么人的谈话声,语气似乎不甚愉快。
嬴娡在踏入厅门前的一刹那,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腾的情绪狠狠压入心底最深处。眼神重新变得恭顺木然,肩膀微微内收,连呼吸都调整得轻缓卑微。
为了什么呢?
眼前闪过阿昌伯喝参汤时浑浊的泪光,海生咬着唇忍痛的脸,灵堂里近百块冰冷沉默的牌位,以及公馆中那些虽然留下、眼中却仍残留惊惶与期待的伙计们的面孔。
为了那一声声信赖的“大夫人”。
为了那些把命系在嬴氏这艘船上,却差点船毁人亡的兄弟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