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二姐临出征前紧握她的手,那句“商行不易,人心更不易”。
是的,一切都值得。
哪怕此刻她要弯下骄傲的脊梁,扮演一个笨拙却“忠心”的嬷嬷;哪怕要在这龙潭虎穴般的庞府中,如履薄冰,与虎谋皮;哪怕要将自己置于前所未有的险境。
值。
她轻轻推开虚掩的厅门,低着头,碎步快走,来到庞引身侧不远不近的位置,垂手侍立。姿态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仿佛她生来就是这般,从未做过什么嬴氏商行的东家,只是一个心思简单、只想讨好主子换口安稳饭吃的粗使嬷嬷。
庞引正与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说话,脸色有些沉,似乎遇到了烦心事。他眼角余光瞥见嬴娡进来,并未停顿,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缓了那么一丝丝。
嬴娡眼观鼻,鼻观心,耳朵却竖了起来,不漏过厅中任何一点声响。她的手安静地交叠在身前,袖口下,指尖冰凉,却稳稳不动。
这“下人”,她还得继续当下去。而且,要当得“好”,当得让庞引逐渐“离不开”。为了她真正要守护的东西,这条荆棘之路,她跪着,也要走完。
管事退下,厅内只剩下庞引和嬴娡,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去里屋,把衣裳换了。”庞引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甚至没有抬眼,只是用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身上那套,丑死了,看着膈应人。”
里屋?嬴娡的心猛地一沉。那不是寻常待客或歇息的外间,是庞引日常起居的私密内室。让她一个“嬷嬷”进去换衣裳?这于礼不合,更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暧昧与试探。
她垂着头,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却不敢表现出半分迟疑。庞引的态度看似随意,实则没有给她留下任何拒绝的余地。任何推脱,在此刻都显得可疑。
“是,老爷。”她低声应道,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躬身,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向那扇通往内室的珠帘。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珠串,发出细碎的撞击声,像是她此刻骤然加速的心跳。
内室的陈设比她想象的更简洁,却也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奢靡。空气中弥漫着与庞引身上相似的、清冽的檀香。靠墙的紫檀木衣架上,果然整齐地挂着一套女子衣裙,
只一眼,嬴娡的血液几乎要倒流——那衣物的颜色、款式,甚至料子隐约的光泽,都精准地踩在了她的喜好上。不是当下南洋或大庆流行的繁复样式,而是简洁利落,线条流畅,带着一种内敛的优雅。月白色的上衫,配着雨过天青色的褶裙,裙摆处用银线极精细地绣着疏落的兰草纹样,不张扬,却见功底。
这不是一个“嬷嬷”该穿的衣服。甚至不是一个普通富户女眷会选择的风格。它更像……更像她嬴娡在自己府中,处理商事时会穿的常服,为了方便行动,也为了那份不依附于他人的自在。
她站在原地,浑身发冷。是巧合吗?绝不可能。庞引调查过她?还是……他仅仅凭借那晚的接触和这些时日的观察,就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刻意隐藏的、属于“嬴娡”而非“嬴嬷嬷”的审美与气质?
巨大的危机感攫住了她。她快步上前,几乎是粗暴地扯下那套衣服,触手生凉滑腻,是上等的江南软缎,比她如今身上粗糙的棉布不知昂贵多少倍。她三两下解开自己身上汗湿的旧衣,匆匆将新衣套上。
尺寸竟也合身得可怕,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制。
她走到屋内那面巨大的水银镜前——镜中的女子,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粗糙的发髻未变,脸上也未曾施脂粉,甚至因为紧张和匆忙而显得有些苍白。可那一身剪裁得体、料子精良的衣裙,却仿佛有魔力般,瞬间将她从“粗使嬷嬷”的壳子里剥了出来。腰身被勾勒得窈窕而挺拔,颈项线条舒展,连那带着薄茧的双手,映在月白的衣袖下,都似乎不再显得那么粗糙劳碌。
镜中人眼神中残留的惊惶与锐利,与这身透着书卷气和独立气息的衣裳奇异地融合,形成一种复杂而矛盾的气质——绝不像一个安分守己、只知伺候人的仆妇。
嬴娡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这身衣服穿出去,无异于在她脸上贴了一张“我有问题”的标签!庞引究竟想做什么?是进一步的试探,还是某种恶趣味的戏弄?或者……他知道了什么?
她几乎要立刻动手将衣服脱下来,换回那身丑到不行的旧衣。不行,不能穿出去。她筹谋的事情才刚刚开始,桑帕珀还在外面徒劳奔走,真正的敌人躲在暗处,她绝不能在此刻暴露出一丝一毫的异常。
就在她手指颤抖地摸向衣襟盘扣时,外间传来了庞引略显不耐的声音:“还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