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引的话音落下,厅内的空气却没有因此变得缓和,反而更加紧绷,仿佛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椰子乳甜腻的香气混杂着残余的饭菜气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感。
嬴娡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藏在华丽剑鞘中的利刃。她脸上的苍白尚未完全褪去,但眼中的惊涛骇浪已被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取代。那寒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致命的暗流。
很多年前的一个馒头?一双相似的眼睛?
这种话,若是说给未经世事、耽于幻想的小姑娘听,或许能激起一丝涟漪。但说给嬴娡听,只让她心底的冷笑更甚。
她见过太多人心鬼蜮。商场如战场,笑里藏刀,口蜜腹剑,为了利益,什么深情厚谊、陈年旧恩不能拿来当筹码?什么离奇故事不能编造?从内陆到沿海,再到这万里之遥、龙蛇混杂的南海外,她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轻信,而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在利益交割中淬炼出的,近乎冷酷的审慎和多疑。
庞引此刻的眼神再真诚,姿态再卑微,话语再恳切,落在她眼中,也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演出。目的无非两种:一是拖延时间,另有所图;二是以退为进,用这种看似毫无保留的“坦诚”和“深情”,瓦解她的戒备,谋求更深层次的掌控或合作——而这种合作,主动权绝不能交到对方手里。
她的手指,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再次无声地调整了角度,指尖稳稳抵住了那冰冷的机关。制服他,挟制他,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将路引商行和庞家的力量暂时纳入掌控,才是眼下最稳妥、风险相对可控的选择。至于他口中的“旧恩”是真是假,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审问”。
就在她气息微凝,即将发动的前一瞬,庞引像是骤然感知到了那无形的杀气,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呼喊护卫,而是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清晰,朝门外喝道:“来人!把东西呈上来!”
声音刚落,厅门被迅速推开,一个面容精干、气息沉稳的中年管事垂首疾步而入,手中捧着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盒。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庞引身侧,将木盒小心翼翼放在桌上,然后躬身,无声退下,再次合拢了厅门。
整个过程迅捷无声,显示出庞府内部极高的令行禁止。
庞引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抬手,“咔哒”一声,打开了木盒的铜扣,掀开盒盖。
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卷卷码放整齐的、颜色深浅不一的羊皮纸卷。
他取出最上面、也是看起来最厚重的一卷,在嬴娡面前缓缓展开。
嬴娡的目光落在上面,原本蓄势待发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滞了。
那是一张绘制得极其精细详尽的舆图,但并非寻常疆域图。图的中心是尼伽马港及其周边区域,向外辐射,标注着大大小小的势力据点、家族领地、港口码头、秘密仓库、甚至是一些不为人知的走私通道。而将这些地点连接起来的,是无数条用不同颜色、粗细不一的线条,旁边密密麻麻用极小的字体标注着关系:联盟、敌对、依附、交易、姻亲、世仇、利益勾连……箭头指向明确,旁注甚至记录了关键人物的性格弱点、近期动向、核心诉求。
这仅仅是其中一角。
庞引手指移动,指向图中几个被朱砂重点圈出的区域:“这是‘乌玛’家族控制的香料和人口贸易区,族长刚愎自用,三个儿子内斗不休,其舰队主力目前正在东部海域与‘巴厘’家族冲突,港内空虚。”他又指向另一处,“‘暹罗商会’,表面做正经生意,实则为三王子洗钱和转运军械,他们的二把手贪财好色,最近在码头包养了一个新来的歌姬,开销极大,账目有亏空。”
他的语速很快,却条理清晰,每一个信息都直指要害。接着,他抽出另一卷颜色较深的羊皮纸,展开,上面赫然是更具体的人物关系网和实力对比图,甚至包括各家武装力量的大致人数、装备水平、领兵头目的背景和脾性。
最后,他拿起一张单独放置、墨迹尤新的纸笺,推到嬴娡面前。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庞凯。旁边详细列着这位驻军将军的升迁脉络、背后靠山、个人嗜好(酷爱收集西洋钟表和名家字画,尤爱赝品充真)、近期与哪些势力来往密切、在嬴氏遇袭事件中可能扮演的角色(倾向于收钱办事,或默许某些行动以换取利益,但尚未直接插手),以及他最在意的把柄(其副手曾瞒着他参与一桩军火走私,证据确凿)。
“这是你要的公道,最快、最直接的路径。”庞引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这些,是路引商行经营这么久以来,用无数金钱和人命换来的底牌之一。现在,它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