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直视着嬴娡那双已从冰冷审视转为锐利思量的眼眸,一字一句道:
“我知道你不信我。没关系。你可以把这些当作……抵押品,或者,投名状。”
“制服我,挟持我,你或许能得到一些表面的配合,但必然会激起庞家内部反弹,消息网络也可能瞬间瘫痪或反噬。而有了这些,”他的手指轻轻点在那厚厚的羊皮卷上,“你可以跳过所有试探和弯路,精准地找到你的敌人,打击他们的弱点,整合可用的力量。你可以用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做到你想做的一切。”
“我的命,依旧在你手里。我的效忠,是真是假,你可以用这些情报去验证,用接下来的行动去检验。”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留在你身边的机会。”
嬴娡没有说话。她的目光长久地流连在那张详细得令人心悸的关系网络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庞凯”名字旁标注的弱点。这张图的价值,远超万金。它不仅能帮她复仇、挽回损失,更能让她真正看清南海外这潭浑水,甚至在未来掌握巨大的主动权。
庞引的这一手,彻底打乱了她“硬来”的计划。这份“投名状”太重,太实在,也……太诱人。它背后代表的诚意和代价,让人无法轻易将其归结为单纯的骗局。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庞引。他站在那里,任由她审视,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温和或莫测,只剩下一种近乎坦荡的等待,以及眼底深处,那抹始终不曾熄灭的、炽热而复杂的火焰。
厅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紧绷的杀机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微妙、充满权衡与试探的沉默。
嬴娡袖中的手指,终于彻底离开了那冰冷的机关。她伸出手,用那刚刚被涂抹过椰子乳、尚带着甜香的手指,拈起了那张关于庞凯的纸笺。
“说说看,”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已不再是“嬴嬷嬷”的腔调,而是属于嬴氏东家的、带着掌控力的清冷,“关于这位庞凯将军,以及他背后可能牵扯到的人……你的详细计划。”
妥协,或是利用,此刻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将眼前这张无比珍贵的“网”,化为她手中最锋利的刃。而庞引……这个将她查得透彻、却又献上全部筹码的男人,他的真正目的,她总会弄清楚。
在她彻底掌控局面之前,他,暂且还有用。
嬴娡的手指捏着那张关于庞凯的纸笺,指腹能感受到墨迹微微的凸起。她没看庞引,目光落在“庞凯”这个名字上,仿佛要将这两个字灼穿。厅内檀香燃尽,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烬气。
“庞凯?”她声音不高,却像冰珠落地,清晰冷冽,“驻军将军,手握兵权,坐视不理,甚至可能暗中默许……只为了一点孝敬?”
她确实有些想不明白,如果他真的想要孝敬的话,找他们嬴氏商行得到都不应该更多吗?
还是说他也很地址嬴氏这个外来商号,他就是要保护他们本土老字号?
庞引在她对面坐下,不再是居高临下,也收敛了之前那些令人捉摸不定的情绪,此刻更像一个冷静的陈述者,或者说是……献计者。
“可恨之处,不止于此。”庞引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本地人才有的、深谙其情的压抑愤怒,“他若是只贪财,反倒简单。麻烦在于,他愚蠢而又自以为是。”
他伸手,指向舆图上尼伽马港外围的几个标记点:“嬴氏商行遇袭那几日,并非孤立事件。‘乌玛’家族借口追捕逃奴,洗劫了西港两个小型货栈,主人是清河来的陈姓商人,家当被抢掠一空,伙计死了三个。‘暹罗商会’则以稽查走私为名,强行扣押了三艘来自易水的商船,索要巨额‘罚金’,船主变卖了船才凑齐,人已半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