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娡的眉头蹙起。这些消息,桑帕珀要么隐瞒未报,要么轻描淡写地带过。
“庞凯就驻防在港口附近,”庞引的指尖重重敲在代表驻军营地的小旗标志上,“这些事,他清清楚楚。他甚至派人去‘维持秩序’,结果呢?不过是看着‘乌玛’和‘暹罗’的人吃饱喝足,扬长而去。那些遭殃的小商行,哭告无门。”
“为什么?”嬴娡抬眼,看向庞引,目光锐利如刀,“区区孝敬,值得他如此明目张胆地败坏名声、动摇港市根基?尼伽马若乱了,对他有何好处?”
庞引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讽刺的笑:“因为在他看来,这根本动摇不了尼伽马的根基。在他眼里,甚至在我父亲那辈许多‘老尼伽马’眼里,真正撑起这片港市的,是我们这些盘根错节的本地家族,还有像那两大家族这样根深蒂固的商行。你们这些外来的商号,做得再大,也是无根浮萍,是来抢食的狼。狼被咬几口,甚至死掉一两头,有什么关系?只要不伤及他们认定的‘自己人’的筋骨就行。”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而这次,咬你们的,恰恰就是他们认定的‘自己人’里,最凶悍的两头——莱雅瓦佳氏和诺颂帕萨特氏。”
嬴娡心念电转:“这两家?不是据说因为争抢东边新发现的锡矿脉,闹得不可开交,上个月还在码头械斗,伤了几十人?”
“那是做给外人看的。”庞引的语气斩钉截铁,“莱雅瓦佳控制着内陆到港口的陆路运输和部分赌场妓馆,诺颂帕萨特则垄断了近海捕捞和大部分渔获交易。表面上,他们为了锡矿利益互不相让,打得头破血流。但实际上?”
他抽出一张颜色略旧的羊皮卷,上面用复杂的符号和连线标注着两大家族近年来的隐秘往来:“近三年,他们通过第三方,共同投资了三艘跑暹罗-爪哇航线的大货船,利润平分。莱雅瓦佳族长最宠爱的庶子,娶了诺颂帕萨特家一个远房表妹,嫁妆里包含了两处位于争议锡矿边缘的、品质极佳的小矿坑。上个月的码头械斗,看着热闹,你仔细去查查伤者名单,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喽啰,或者干脆就是花钱雇来的苦力、流浪汉,两家核心的护院、打手,一个重伤的都没有!”
嬴娡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想起桑帕珀含糊其辞的报告,只说两家冲突激烈,恐波及商行,建议暂避锋芒……现在想来,简直是愚蠢透顶,或者说,是别有用心!
“他们演这场戏给谁看?”嬴娡的声音冷了下来。
“给所有外人看,尤其是给你们这些势头正猛的外来大商号看。”庞引直视着她,“他们要营造一种尼伽马本地势力混乱、互相倾轧的表象。然后,在这种‘混乱’的掩护下,联手清除共同的威胁——比如,近年来在南海外航线扩张最快、挤压了他们传统利润空间的嬴氏商行。”
他手指敲在舆图上代表嬴氏货栈和阿莱颂帕公馆的位置:“你们的船队、货栈、销售网络,还有你们带来的新式记账法、更高效的物流,甚至你们给伙计的工钱待遇,都让他们感到了威胁。单独一家,或许啃不动你们。但两家联手,再买通或利用庞凯这种只顾眼前利益、看不清长远危害的蠢货默许甚至纵容……”
“所以,我们的人死了,货丢了,不是意外,而是精心策划的围猎。”嬴娡接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庞凯不是主谋,却是帮凶。他以为只是拿点钱,看场热闹,实际上是在帮人拆尼伽马自己的台,也是在把自己的把柄递到别人手上。”
“没错。”庞引点头,“莱雅瓦佳和诺颂帕萨特承诺给他的,恐怕不止是金银,还有未来锡矿收益的干股,或者别的政治承诺。而他放纵乃至暗中推动对你们以及其他小商行的劫掠,一来讨好了地头蛇,二来也顺带清理了他觉得‘碍事’的外来者,三来……混乱中,他自己的人是不是也能混水摸鱼,捞点好处?比如,那批被劫的香料里最珍贵的部分,说不定早就通过某种渠道,流进了他的私人库房。”
嬴娡缓缓放下手中的纸笺。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庞引串联起来,形成一张清晰而丑陋的网。网的中心,是贪婪短视的庞凯;网的编织者,是伪作敌对、实则联盟的两大家族;而她的嬴氏商行,就是被这张网瞄准的肥美猎物。
她之前只以为是普通的商业竞争升级为暴力冲突,或是某个敌对势力的针对性打击。没想到,背后竟是如此龌龊而精密的算计。
“他们用‘小打小闹’、‘皮外伤’级别的冲突做烟雾,”嬴娡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极致的冷静,“掩盖他们真正致命的一击。好算计。”
她抬起眼,看向庞引:“那么,庞小老爷,依你看,我这口气,该怎么出?这个公道,该怎么讨?”
庞引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他知道,这是考验,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庞凯的弱点,在于贪婪和愚蠢,更在于他自以为掌控一切。”庞引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笃定,“他副手的走私证据,是钉死他的第一颗钉子。莱雅瓦佳和诺颂帕萨特表面联盟实则各怀鬼胎,尤其是关于锡矿的具体分配,诺颂帕萨特家族内部早有不满,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制造裂痕。他们用来演戏的‘冲突’,也可以变成真正的冲突——只要让其中一方相信,对方已经在私吞战利品,或者准备独吞锡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