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一天,消息如同惊雷般炸响全城——莱雅瓦佳氏最受宠的庶子,那位曾大张旗鼓“视察”矿坑的诺顿少爷,在前往家族一处秘密账房途中,遭遇“不明身份”的悍匪伏击。护卫死伤殆尽,诺顿本人身中数刀,被砍成重伤,拾回府中后,延医救治无效,当晚便咽了气。
莱雅瓦佳族长老年得此子,一向溺爱,闻此噩耗,当场吐血昏厥。醒后赤红双眼,咬定是诺颂帕萨特家痛下杀手,断他血脉。诺颂帕萨特家则矢口否认,反指莱雅瓦佳氏自导自演,栽赃陷害,意图独吞矿脉并找借口开战。
血仇至此,再无转圜余地。两大家族彻底撕破脸皮,动员所有力量,在尼伽马北部展开了大规模、不计后果的火拼。街头巷尾成了战场,商铺紧闭,百姓逃亡,昔日繁华的北部城区一片狼藉,死伤者不计其数。诺顿之死,如同最后的导火索,将积蓄已久的怨毒与贪婪,彻底引爆成毁灭性的烈焰。
阿莱帕颂公馆内,嬴娡接到了夜樱的最终禀报。她站在窗前,望着北方天际隐约被火光映红的夜色,脸上没有任何大仇得报的畅快,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冰冷刺骨的寒意。
“莱雅瓦佳氏,诺颂帕萨特氏……”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们用我近百个伙计的血,来巩固你们虚伪的联盟,谋取你们的私利。如今,这血债,便用你们自家子弟的性命,用你们家族的动荡与衰败,来偿还。”
“不够,还远远不够。”她眼中寒光一闪,“但这利息,我收下了。”
混乱,如她所愿地降临了。而在这片混乱中,果然有人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试图扮演力挽狂澜的角色,并从中攫取最大的利益。
庞凯。
这位驻军将军,在冲突初期还作壁上观,甚至可能暗中窃喜于两虎相争。待得局势失控,民怨沸腾,总督府压力骤增之时,他便“适时”地站了出来。调派麾下兵卒,“强势”介入,以“维持秩序、保护平民”为名,行分割控制、抢占地盘之实。他周旋于两大家族残存势力之间(或许暗中仍与某一方有着勾连),侃侃而谈,摆出一副公正严明、忧心地方的姿态,俨然成了尼伽马北部混乱中唯一的“定海神针”。
坊间已有传闻,庞凯将军处置得当,有效遏制了事态恶化,保护了百姓财产安全,功勋卓着,总督大人甚为满意,不日或有擢升嘉奖。
“升官?”嬴娡收回望向北方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烛光在她眸中跳跃,映出刀锋般的锐利。“庞凯,你大概以为,这是你时来运转,青云直上的机会吧?”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笔尖悬停片刻,随即落下,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你想当这个‘意外’中的受益者?”她一边写,一边低声冷笑,仿佛在与看不见的对手对话,“可惜,我才是你的‘意外’。”
她写的,不是寻常信件,而是几道极其隐秘、通过特殊渠道传递的命令。一道发给潜伏在庞凯驻军附近的暗线;一道发给已然在混乱中“受损”、实则暗中被嬴氏商行接手的几家小商行代表;还有一道,则通过绝对安全的途径,送抵总督府某位与嬴氏有旧、且对庞凯平素作为早有不满的官员案头。
内容各不相同,却指向同一个目标——庞凯,以及他那位即将“东窗事发”的副官赵贲。
“你不是喜欢主持大局吗?”嬴娡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眼中寒意凛然,“那我就让你,好好主持一下你自己部下走私军火、资敌害民、引发更大动荡的‘大局’!”
“你不是想要功劳升迁吗?”她将密令一一封好,交给如同影子般侍立一旁的阿默,“我就送你一份‘管教不严、纵容部属、祸乱地方’的天大‘功劳’!”
“想踩着别人的尸骨和鲜血往上爬?”嬴娡最后看了一眼那几封即将送出的密令,声音冷彻骨髓,“庞凯,你做梦!”
夜风呼啸,穿过公馆回廊,带着北方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焦糊气息。嬴娡独立中庭,衣袂飘飘。
莱雅瓦佳与诺颂帕萨特的血,只是开始。庞凯的跌落,将是下一幕。而她嬴娡,要在这由她亲手搅动、并由她掌控节奏的尼伽马乱局中,不仅讨回血债,更要重新划定这里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