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娡独自站在书房中,听着庞引的脚步声远去。窗外的天光渐渐偏移,在她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莱雅瓦佳与诺颂帕萨特的虚伪联盟,庞凯的贪婪愚蠢,桑帕珀的阳奉阴违……一张张面孔在她眼前闪过。她缓缓走到那面巨大的水银镜前,镜中映出她穿着月白青裙的身影,眼神冷冽如冰峰之雪。
浑水摸鱼?不。
她要的,是亲手将这潭污浊的浑水煮沸,让所有藏在奠她死去的同胞,来重铸嬴氏在南海外的威严。
第一步,已经迈出。接下来,就该看这尼伽马的天,如何变色了。
阿莱帕颂公馆的书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角落的阴影,也照不透嬴娡眉宇间那层深思的寒霜。白日里与庞引虚与委蛇、乃至近乎摊牌的紧绷感,在此刻独处时并未消散,反而沉淀为更深的审慎。
夜樱如同一缕没有实质的烟,再次从阴影中浮现,单膝跪地,姿态恭敬依旧,却比在庞府时少了几分刻意融入环境的紧绷。
“大夫人,您吩咐查探庞凯与庞引的关系,有结果了。”夜樱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叙述起来却条理清晰。
嬴娡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那是当年跟她下南海外置办军粮的老伯留给她的遗物。闻言,她抬起眼:“说。”
“庞引与庞凯,确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夜樱的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波澜,“庞引的父亲,如今的庞老太爷,在迎娶庞引母亲——一位家道中落的书香门第小姐之前,便与府中一个容貌姣好的洗衣婢女有了私情,生下了庞凯。因是庶出,且生母地位卑贱,庞凯最初并未被承认,养在外头。”
“后来庞老太爷为了家族生意联姻,娶了庞引的母亲。庞引母亲入门后,才知丈夫早有外室和庶子。庞老太太,也就是庞引的祖母,本就对这门‘高攀’的婚事不满,又因庞引母亲性格温婉不善争抢,便处处刁难苛待。而庞凯的生母,那个由婢女被抬为姨娘的妇人,心思活络,善于逢迎,很快成了庞老太太打击正室的得力助手。许多针对庞引母亲的刁难和折磨,背后都有这位姨娘的推波助澜。”
夜樱的叙述不带感情,却勾勒出一幅深宅内院中,嫡庶相争、正室受辱的冰冷图景。
“庞引出生后,境况并未好转。庞凯仗着生母得宠,又年长几岁,时常欺凌幼弟。庞老太太偏心庞凯母子,对庞引母子更是视若眼中钉。最终,在庞引八岁那年,庞老太太寻了个由头,称庞引母亲‘命硬克夫’、‘妨碍家运’,逼迫庞老太爷将其休弃。庞老太爷惧内又薄情,竟真的一纸休书,将发妻与幼子赶出了庞府。”
嬴娡手中的玉佩停止了转动,指尖微微收紧。她能想象,一个被休弃的弱质女流,带着一个八岁的孩子,被赶出高门大宅,流落街头,会是何等凄惶无助。
“他们身无分文,也无处可去。”夜樱继续道,声音里依旧听不出波澜,却让听者心生寒意,“只能在尼伽马最混乱肮脏的贫民窟栖身,靠乞讨、捡拾和打些最卑贱的零工过活。最艰难时,庞引母亲只能带着幼子上山,挖掘苦涩难咽的野菜充饥。长期的营养不良、心力交瘁,加上贫民窟恶劣的环境,庞引母亲很快就病倒了。无钱医治,只能硬扛,最终……在庞引十岁那年冬天,病重不治,拖了很多年,后来还是死在一间漏风的破草屋里。”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嬴娡沉默着,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仿佛能看见许多年前那个寒冬,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守着母亲冰冷的尸体,在破屋中绝望无助的模样。
“后来呢?”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庞引母亲死后不久,庞府不知为何,又突然派人将庞引寻了回去。”夜樱道,“有传言说,是庞老太爷某日梦魇,梦见发妻索命,心中惊惧;也有说,是庞府生意那时恰好遇到大麻烦,有高人指点需接回嫡子方能化解。具体原因不明。但庞引回到庞府后,境遇并未立刻改善。庞老太太依旧不喜,庞凯母子更是视他为争夺家产的威胁,明里暗里的打压从未停止。庞引能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并最终在庞老太爷去世后,以嫡子身份接管大部分家业(庞凯也分得了一部分,但远不及庞引),其中艰难险阻,可想而知。”
夜樱说完,便静静垂首,不再言语。
嬴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穴。夜樱查到的这些,与她之前对庞引的观察、以及他那些偶尔泄露的复杂情绪,一一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