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他对尼伽马这些所谓“体面”家族的虚伪与残酷,有着如此深刻的厌恶和讥诮。难怪他提及母亲时,眼神会那样恍惚而温柔。也难怪……他会说,很多年前有人给过他一个馒头,而那人有一双和她相似的眼睛。是在流落街头、饥寒交迫的时候吗?那个给他馒头的人,是否也曾给过他一丝活下去的微光,而那点微光,因为一双相似的眼睛,便被投射到了她的身上,扭曲成了执念?
那么,他今日献上全部筹码,说愿意为她做任何事,甚至不惜与庞凯、与那些他憎恶的家族为敌……这里面,有多少是出于对嬴娡这个人的“旧恩”移情或偏执,有多少是对庞府、对庞凯、对过往所有压迫者的复仇欲望,又有多少是审时度势、谋求在新格局中占据有利地位的算计?
恐怕,连庞引自己,都未必能完全厘清。
但无论如何,这份复杂而沉重的过往,让他今日的选择,多了几分可信,也多了几分……危险性。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心中埋藏着如此多黑暗与恨意的人,他的忠诚与爱慕(如果那算是爱慕的话),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
嬴娡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了一片清明冷静。同情归同情,警惕不能少。庞引的故事固然令人唏嘘,但她绝不会因此就放松对他的戒备和掌控。
“他与庞凯之间,如今可还有明面上的往来?”嬴娡问。
“表面维持着基本的家族礼数,毕竟同出一姓。但私底下,几乎毫无交集,甚至多有掣肘。庞凯驻军,有时会卡庞引商行的货物通关;庞引掌握的消息网络,也从未给庞凯提供过任何实质性帮助。兄弟阋墙,人尽皆知。”夜樱答道。
嬴娡点了点头。这就够了。有仇,且是深仇,这就为利用庞引对付庞凯,提供了最稳固的基础。
“继续留意庞引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与旧部、与路引商行核心人员的接触。”嬴娡吩咐道,“另外,关于他母亲……可还有更详细的线索?比如,当年给她看过病的大夫,或者,她死后葬在何处?”
夜樱略一思索:“时间久远,且当时他们身处贫民窟,痕迹很难追寻。不过,属下会尽力去查。”
“嗯,去吧。”嬴娡挥挥手。
夜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
书房内重新归于寂静。嬴娡独自坐着,指尖摩挲着羊脂玉佩温润的表面。庞引……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但或许,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是一把对付尼伽马这些魑魅魍魉的,最锋利也最合适的刀。
只是,在用这把刀的时候,她必须牢牢握住刀柄,绝不能让刀刃,有丝毫伤及自身的可能。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了。尼伽马的暗潮,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汹涌汇聚。而她手中的棋子,已各就各位。
一个多月的时光,在尼伽马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表象下,悄然流过。对于蛰伏于阿莱帕颂公馆,如同蛛网中心般冷静布局的嬴娡而言,这三十多个日夜,是无数条指令的发出、无数份情报的汇总、无数个微小扰动被精准投放到特定节点,然后静静等待发酵、裂变、最终引爆的过程。
而引爆的时刻,终于到来。
起初只是莱雅瓦佳氏小公子诺顿“酒后失言”的传闻,在诺颂帕萨特家族内部激起不满的涟漪;接着是那份“不慎”流出的、条款苛刻的“秘密契约”副本,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然后是双方在码头、货栈、乃至矿坑边缘地带,从口角摩擦迅速升级为小规模械斗,流血事件开始出现。
猜忌一旦种下,又在有心人(夜樱及其掌控的力量,以及庞引暗中调动的人手)的不断浇灌和挑拨下,便以惊人的速度长成参天毒树。两家本就因利益分配心存芥蒂,所谓的联盟脆弱如纸,如今在“对方意图独吞并羞辱自己”的“铁证”和“亲眼所见”面前,那层虚伪的温情面纱被彻底撕碎。
冲突从暗处走向明面,从试探变为死斗。尼伽马北部,两大家族势力交错的区域,成了血腥的角斗场。码头仓库被焚,运货的骡马队遭劫,双方家族的旁系子弟、得力管事、护院打手,接连殒命。起初还顾及颜面和官府,后来杀红了眼,哪里还管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