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布料紧贴身形,勾勒出精悍流畅的线条,脸上蒙着同色面巾,只露出一双沉静无波、却又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她整个人仿佛没有重量,落地无声,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庞引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竟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书房里,一直藏着这样一个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嬴娡对他,或者说对庞府的渗透和掌控,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早。一丝寒意悄然爬上脊背,但与此同时,心底那股灼热却更加滚烫——他选择臣服的人,果然深不可测。
“夫人。”被称作“夜樱”的女子低声开口,声音是刻意压低后的中性沙哑,不带丝毫情绪。
嬴娡的目光甚至没有完全落在夜樱身上,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墙壁,投向了尼伽马城某处即将掀起风波的地方。她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带着铁与血的味道:
“莱雅瓦佳氏那个最受宠的庶子,诺顿,明日午后会去城东新勘测的两座小矿坑‘视察’。他好大喜功,贪图享受,身边必会带一群谄媚之人,也会大张旗鼓。”
“我要你,在他们抵达矿坑,最张扬、最得意的时候,让‘恰好’路过的诺颂帕萨特家的探子,或者与他们家有密切往来的人,‘亲眼目睹’一些事情。”
她顿了顿,继续道:“比如,诺顿得意忘形之下,‘酒后吐真言’,炫耀他们家族早已买通矿脉勘测的官员,真正的富矿脉位置图早已到手,诺颂帕萨特家争抢的不过是边角废料;比如,他‘不小心’遗落一份伪造的、盖有莱雅瓦佳家族私印的契约副本,上面写着未来矿坑七成收益归莱雅瓦佳,只给诺颂帕萨特留下残羹冷炙,甚至附有侮辱性条款;再比如,安排几个‘忠心耿耿’的莱雅瓦佳家护卫,在‘无人处’低声议论,说族长早就决定事成之后将诺颂帕萨特踢出局,独占所有矿产,连港口份额也要一并吞下……”
嬴娡的语气不带任何起伏,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手段不限,真真假假,务必让消息以最快速度、最令人信服的方式,传到诺颂帕萨特族长和他那几个脾气火爆的儿子耳朵里。要让他们确信,莱雅瓦佳氏所谓的联盟,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目的是利用他们分散注意,然后独吞所有好处。”
她终于将目光转向夜樱,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是毋庸置疑的指令:“动静可以闹大些,不必担心打草惊蛇。他们不是喜欢演戏吗?我们就帮他们把戏台子搭得更高,锣鼓敲得更响。我要他们假戏真做,把这潭水,彻底搅浑。”
“是。”夜樱没有任何疑问,干脆利落地应下。身形一晃,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重新融入了那片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嬴娡和庞引两人。方才那一幕快如鬼魅的指令与执行,让空气中残留着一丝冰冷的肃杀之气。
庞引看着嬴娡平静的侧脸,心中波澜起伏。他提供的,是情报和势能的蓝图;而嬴娡出手,便是精准狠辣的临门一脚。她不问细节,只要结果;她不惧风险,反而要利用风险。这种决断力和执行力,远非寻常商人,甚至许多所谓枭雄可比。
“浑水才好摸鱼。”嬴娡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庞引的解释。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带着海腥味和市井喧嚣的风涌了进来,吹动她鬓边一丝碎发。“他们用混乱做烟幕来伤我,我便用更大的混乱,去撕开他们的伪装,夺回我的东西。”
她转过身,看向庞引,眼神深邃:“你的人,配合夜樱的行动。确保消息传递的渠道畅通,必要时,可以‘帮’诺颂帕萨特家一把,让他们‘更快’、‘更愤怒’地做出反应。”
“明白。”庞引立刻应道,心中已然开始飞速盘算如何调动路引商行隐秘的传递网络,以及如何在一些关键节点“推波助澜”。
嬴娡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她走回桌边,手指再次拂过那厚厚的羊皮卷。反击的序幕已经拉开,第一枚棋子已然落下。莱雅瓦佳和诺颂帕萨特,你们不是喜欢联盟吗?不是喜欢演戏吗?
那就看看,当猜忌的毒蛇钻进你们紧密(或许本就不那么紧密)的联盟心脏,当戏台下的观众开始往台上扔石头,当假戏不得不真做时……你们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而她嬴娡,就要在这被搅得天翻地覆的浑水中,稳稳地,捞出她想要的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