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带着海港特有的喧嚣涌入,却吹不散书房内那无形凝滞的肃杀。嬴娡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庞引身上,那眼神已没有丝毫刚才对着夜樱下令时的锋利,却更沉、更冷,像深海中不见光的玄铁。
“莱雅瓦佳和诺颂帕萨特那边,让他们先互相撕咬。”嬴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但有些人,不能等。”
她走回桌边,指尖精准地划过舆图,停在那代表驻军营地的旗帜标记旁,然后轻轻一点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的一个名字——庞凯副官,赵贲。
“这位赵副官,”嬴娡抬眼,看向庞引,“你之前说,他背着庞凯,参与了一桩军火走私,证据确凿?”
庞引立刻收敛心神,点头道:“是。半年前,一批从旧港流出的淘汰火铳和火药,本该被军方截获销毁,却被赵贲暗中扣下,通过一个伪装成木材商的中间人,转卖给了盘踞在西边山地的‘黑旗’盗匪团。交易账目、经手人的口供、甚至部分未来得及运走的货品藏匿地点,我这里都有记录。庞凯对此并不知情,或者……假装不知情。”
嬴娡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不知情?一个副官,在他眼皮底下,动用军方渠道,走私军火给盗匪……他庞凯若是毫不知情,那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若是知情而默许,甚至分润好处,那他就是同谋,罪加一等。”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赵贲”的名字上敲了敲:“不管他是蠢,还是贪,这位赵副官,都是送到我们手上的一把好刀。”
“大夫人的意思是?”庞引心中已有猜测,但仍需确认。
“去留意这件事。”嬴娡的指令简洁直接,“不是简单地收集证据。我要你‘推’它一把。”
她的目光变得幽深:“让这笔旧账,在‘恰当’的时候,用‘恰当’的方式,闹得沸沸扬扬。比如,下一次‘黑旗’盗匪用这些火铳打劫商队,造成重大伤亡时;比如,庞凯正准备接受某方势力更大一笔‘孝敬’,或者准备对哪家商行再次‘睁只眼闭只眼’时;又或者……当莱雅瓦佳和诺颂帕萨特两家闹得不可开交,尼伽马各方视线都被吸引过去,看似‘安全’的时候。”
“我要让赵贲走私军火、资敌害民的事情,像一颗炸雷,在庞凯最得意、最松懈,或者最需要维持‘公正’形象的时候,在他头顶轰然炸响。”嬴娡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冰冷的算计,“证据要确凿,传播要迅速,影响要恶劣。最好能直接捅到驻军上一级衙门,或者……让那些苦主商队,联名告到总督府去。”
庞引立刻明白了嬴娡的用意。这不仅仅是给庞凯一个教训,更是要彻底废掉庞凯这条可能的臂助(或帮凶),打掉他一部分嚣张气焰,甚至可能动摇他的位置。同时,这也是在警告所有与庞凯有类似勾当、或试图效仿的人——有些底线,碰了就要付出代价。
“赵贲是庞凯一手提拔的心腹,动他,如同断庞凯一臂,更能让他颜面扫地,威信大跌。”庞引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快意,“而且,此事一旦闹大,庞凯为了自保,很可能急于切割,甚至亲手处理赵贲。到时候,我们或许还能从中得到更多关于庞凯本人,甚至其他牵扯势力的内幕消息。”
“不错。”嬴娡微微颔首,对庞引的领悟力表示认可,“所以,这件事要做好。火候要掌握得当,既要让他痛,又不能让他狗急跳墙。要让他知道疼,知道怕,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他庞凯能随意拿捏、甚至背后捅刀的。”
她看着庞引,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压力:“你路引商行的消息网络,还有你在尼伽马各方的人脉,该动起来了。我要看到效果。”
庞引没有丝毫犹豫,躬身应道:“庞引明白。此事我会亲自督办,务必让赵副官这份‘厚礼’,在庞凯将军最‘需要’的时候,准时送达。”
嬴娡不再多说,挥了挥手。庞引会意,再次行礼,然后悄然后退,转身离开了书房。他的步伐沉稳,但眼中跳动的光芒,显示他内心并不平静。嬴娡的狠辣与果决,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这不仅仅是一场商业复仇,更是一场针对尼伽马现有秩序和既得利益者的凌厉清洗。而他,已将自己和路引商行,牢牢绑在了这位大夫人的战车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