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娡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抬起眼,平静无波地迎上他愤怒的目光:“庞小老爷,深夜闯我府邸,高声喧哗,就是来骂我狠心的?”
“骂你?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庞引的情绪近乎失控,连日来目睹的惨状和内心的煎熬,仿佛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你看看外面!看看北部城区现在是什么样子!断壁残垣,尸横遍地!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孩子失去了爹娘!那些百姓,他们有什么错?!”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冲破阿默的阻拦:“是!莱雅瓦佳和诺颂帕萨特是罪有应得!庞凯是咎由自取!你要报仇,要立威,我都理解!可你用的这是什么手段?!挑起两族死斗,放任冲突升级,你明明知道这会殃及池鱼,会让无数无辜百姓卷进来!你为了给你的伙计报仇,为了你嬴氏在南洋的威信,就可以如此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吗?!”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我说过,徐徐图之!我们可以用更稳妥、更有针对性的办法,一步步削弱他们,收集证据,联合其他势力……可你呢?你听进去了吗?!你只想着最快、最狠地报复!结果呢?你的仇是报了,可尼伽马多少百姓,却为此付出了血的代价!他们现在还在废墟里哭,还在等着人收殓亲人的尸体!嬴娡,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疾风骤雨,砸在寂静的书房里。阿默和护卫面色紧绷,随时准备动手。夜樱站在阴影里,目光冷冷地盯着庞引。
嬴娡却依旧坐着,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等庞引吼完了,喘息着瞪着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徐徐图之?庞引,你告诉我,怎么徐徐图之?”
她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庞引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她的身高不及庞引,但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气势,却让她仿佛在俯视。
“我嬴氏商行,近百个伙计,尸骨未寒,血仇未报!桑帕珀阳奉阴违,企图架空于我!尼伽马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等着分食我嬴氏这块肥肉!总督府隔岸观火,庞凯贪得无厌!你告诉我,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徐徐图之?等到桑帕珀彻底掌控商行,把我踢出局?等到其他势力觉得我们软弱可欺,一拥而上?还是等到庞凯之流,把我们最后一点家底也榨干?”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交击般的锐利:“我不是来这里游山玩水,更不是来讲仁义道德的!我是来讨债的!是来让那些欺我、辱我、害我同胞的人,付出代价的!尼伽马,是你们先不仁,罔顾道义,劫掠杀戮在先!那就别怪我不义,用我自己的方式,讨回这个公道!”
她逼近一步,目光如刀,刺入庞引眼中:“你说我伤及无辜?是,我承认,这场混乱,确实波及了百姓。可这乱局,是我一个人造成的吗?莱雅瓦佳和诺颂帕萨特若无贪念,若无仇怨,怎会轻易中计厮杀?庞凯若清廉正直,心系百姓,又怎会纵容部属,坐视惨剧?尼伽马这些年积累的矛盾、贪婪、不公,才是真正的火药桶!我,不过是扔下了一颗火星!”
“一个人,做一件事,怎么可能面面俱到,顾全所有大局?”嬴娡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疲惫,但很快被更冷的坚硬覆盖,“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有得到,就必有牺牲;有胜利,就必有代价!我想要保护我的伙计,讨回血债,让嬴氏在南海外站稳脚跟,就必然要触动某些人的利益,也必然……会有人被殃及。那些百姓……是这盘棋里,无法避免的代价。”
她看着庞引眼中交织的愤怒、痛苦和无法认同,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显疏离:“庞引,你问我心是什么做的?我告诉你,我的心,早就被这世道,被一次次背叛、一次次生死,磨硬了,磨冷了。我不硬,不冷,嬴氏早就没了,我今天也没机会站在这里听你指责!”
庞引被她这一番话堵得胸口发闷,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那些关于“道义”、“仁心”的指责,在她赤裸而残酷的现实逻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想起自己幼年流落街头的凄惨,想起母亲病逝时的无助……这世道,何尝对谁仁慈过?
嬴娡不再看他,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提笔在一张空白的笺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片刻后,她将纸递给旁边的夜樱。
“去账房,按这个数目,从商行公账上调拨现银。”她吩咐道,然后才重新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庞引,“这笔钱,你拿去。”
庞引一怔,看着她。
“不是施舍,也不是良心发现。”嬴娡的声音恢复了平淡,“是给你,去处理灾后重建事宜。安置流民,收敛无名尸骸,发放一些抚恤,雇人清理废墟……能做多少,做多少。”
庞引看着那张被夜樱拿走的纸条,又看向嬴娡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他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讥讽:“嬴大夫人这是做什么?打一棍子,再给颗甜枣?猫哭耗子假慈悲?你以为拿出点钱,就能抵消你造成的罪孽?就能买回那些死去百姓的命吗?”
“不能。”嬴娡回答得干脆利落,“谁的命,也买不回。这笔钱,也抵消不了任何罪孽。”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初:“但这是目前,我能给出的,最好的结果。庞引,你若不要,或者觉得这是侮辱,大可以拒绝。那这些银子,就会原封不动地留在嬴氏的库房里。而那些失去家园、失去亲人的百姓,将什么都得不到——没有抚恤,没有帮助,甚至连一口热粥,都不会有。总督府如今焦头烂额,库空虚,指望他们?莱雅瓦佳和诺颂帕萨特自身难保,更不会管。其他富户乡绅?他们只会紧闭门户,生怕惹祸上身。”